“你疯了!”
庚九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怒的情绪。
那种情绪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慌了。他不再顾及与沈宴的对峙,转身扑向铁笼,试图阻止那具容器主体被激活。他的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手掌已经伸向铁笼的豁口,五指间凝聚出一团紫黑色的渊气,试图封住那根被炸断的铁条。
但沈宴比他更快。
在庚九转身的瞬间,沈宴已经动了——他一个箭步上前,右手五指如铁爪一样扣住庚九的肩膀,猛地往后一拽。
“嗤啦——”
庚九的上衣在沈宴的五指下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肩胛骨上已经开始浮现的黑色渊纹。
庚九的身体被拽得往后一仰,整个人失去平衡,脚掌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他稳住身形时,已经退到了距离铁笼三丈远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不再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欣赏,而是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老狼,眼神中带着疯狂的杀意。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庚九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沈宴没有回答。
他松开扣住庚九肩膀的手,退后半步,将双手在身前交叉,摆出一个防御架势。
庚九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没有再说话。
手中的紫黑色长刀猛地一转——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直直刺向沈宴的腹部。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直接的一记突刺,速度快到刀尖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
沈宴侧身避开。
刀尖擦着他的左肋划过——“嗤啦”,衣袍被割开一道笔直的口子,刀刃划破了他的皮肤,鲜血从破口处渗出来,将衣料染成暗红色。
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
但沈宴没有松手。
在庚九刺出那一刀的同时,他的右手五指猛地收紧,扣住庚九的上衣领口,用力往下一扯——
“嗤——”
整件上衣被撕开了。
庚九裸露的胸腹表面,已经爬满了一层深黑色的渊纹。
那些纹路不像他手臂上那样只是蔓延到肩膀位置——它们已经覆盖了整个胸腹部,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际,每一条纹路都像树根一样粗细不一,粗的像婴儿的手指,细的像针尖的划痕。纹路的中心位置,正对着他的心脏上方,汇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漩涡状图案,像一朵盛开的黑色曼陀罗。
那些纹路不是后天刺上去的。
是从皮肤下向外生长出来的——每一条纹路的末端都微微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试图破体而出。
沈宴的目光在那些渊纹上停留了片刻。
“你也不清醒。”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庚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沈宴已经动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握拳,拳面上凝聚出一层淡金色的极阳气血。
然后一拳砸下。
没有任何章法,就是最直接、最粗暴的一拳——直直砸在庚九胸口的正中央,对着那团漩涡状图案的中心。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石殿中炸开。
像是用铁锤砸在一块厚实的牛皮鼓上,声音沉闷而浑厚,震得石殿中的空气都跟着颤动了一下。
庚九整个人被这一拳砸飞出去——双脚离地,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射出去,撞在石殿一侧的墙壁上。
“轰——”
墙体的表面炸开一个大口子。
砖石碎片哗啦啦掉了一地,碎成粉末的砖屑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庚九整个人的身体嵌入墙体中,陷进去半尺深,周围是一圈放射状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延伸到墙面的各个方向。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没有晕过去。
他抬头看了沈宴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恐惧、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混合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被打中的位置,那团漩涡状的渊纹正在快速消退——像被风吹散的烟尘一样,从中心开始向外扩散,纹路的颜色从深黑色变成暗紫色,然后变成浅灰色,最后消失不见。
但周围的纹路还在。
只是颜色变淡了一些。
沈宴没有追击。
他转过身。
向铁笼走去。
身后,庚九从墙壁的坑洞中挣扎着站起来,但没有再扑上来。他靠在墙壁上,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沈宴的后背。
沈宴走到铁笼前。
那具无脸的主体已经完全苏醒了。
它的身体膨胀了一圈——从一丈高的体型变成了近一丈半,肩膀的宽度足足有常人的三倍。身体表面的胶质薄膜在铜灯和夜明珠的光照下反射出一种幽蓝色的光泽,像一层覆盖在血肉上的透明油膜。
锁链被绷得嘎吱作响。
那些锁链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铁条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在发光——蓝白色的光芒从符文内部透出来,将铁链照亮了一条条明亮的线条。锁链在震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拉扯一样,铁环与铁环之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在尖叫。
铁笼的地面也开始震动。
每一次震动,都伴随着那具主体胸口那枚核晶的跳动——
“咚——”
核晶一跳,地面就震一下,像心脏在跳动。
“咚——”
又跳一下,地面又震一下。
声音越来越快,震动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沈宴站在铁笼前,目光锁定在那枚核晶上。
核晶的大小比之前看到的更大——直径至少有拳头那么大,镶嵌在那具主体胸口的正中央。晶核的表面泛着一种深蓝色的光芒,内部有一团暗蓝色的能量在翻滚,像乌云中的闪电一样时隐时现。
那团能量每一次翻滚,都会在核晶表面扩散出一圈波纹,然后顺着主体胸口的血管向身体各处蔓延。
沈宴从怀中取出那枚血影印。
血影印不大——巴掌大小,通体呈暗红色,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此刻那些符文在铜灯和核晶光芒的照射下,正在微微发光,像是被激活了一样。
他将血影印按在铁笼的一根铁条上。
铁条很粗——直径有两指,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能看出铁条上原先涂过一层黑漆,但年久失修,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铁质。
血影印接触到铁条表面时——
铁条的表面立刻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那些裂纹不是从血影印接触点向外扩散的,而是从铁条内部向外浮现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铁条内部炸裂,从内向外撑开了铁条的结构。裂纹很细,但很深,从铁条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被蜘蛛网覆盖了一样。
三息之后。
“当——”
一声脆响。
整根铁条直接崩断。
断口处没有丝毫锈迹,露出新鲜的生铁色——是被血影印的力量直接震断的,而不是被腐蚀断的。
铁条断掉后,铁笼上出现了一个宽约两尺的缺口。
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沈宴没有犹豫。
他侧身挤过缺口,进入铁笼内部。
铁笼内的空间很大,但那股渊影的气息浓郁到几乎让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像铁锈和腐肉混合的臭味,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皮肤触碰到空气中的寒气,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具无脸主体就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距离。
它盘坐在地上,头低垂在胸前,胸口那枚核晶正在发出有规律的跳动。它的身体一动不动,像是又陷入了沉睡,但那层覆盖在皮肤表面的胶质薄膜正在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薄膜下爬行,时而在肩膀处鼓起一个包,时而在手臂上隆起一道线。
沈宴伸出手。
手掌直接贴向那枚核晶。
核晶是冰冷的。
像一块千年寒冰。
贴上去的一瞬间,沈宴的指尖就结了一层白霜——白霜从他的指尖开始,沿着指节向上蔓延,很快覆盖了整个手掌。手指的关节变得僵硬,弯曲都有些困难,指尖的皮肤上能摸到一层薄薄的冰晶。
那股寒意从核晶表面传出来,通过他的手掌,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像一根冰锥从指尖刺入,沿着血管一路向上,直达肩关节。
但沈宴没有松手。
他将极阳气血从丹田中调出,沿着经脉向手臂输送。
金辉在手臂中亮起——从肩膀开始,沿着手臂向下流淌,像金色的岩浆一样,将沿途的寒冰融化。融化后的冰水从他指尖滴落下来,滴在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极阳气血源源不断地向核晶内灌注。
金辉从他手掌与核晶接触的位置涌入,像金色的水流一样,沿着核晶表面的纹路向内部渗透。核晶内部的暗蓝色能量遇到金辉时,像被点燃了一样——蓝与金在核晶内部碰撞,冒出一缕缕白色的雾气,从核晶表面逸散出来。
核晶内部的暗蓝色流动开始变慢。
原本在核晶内部翻滚的暗蓝色能量,像是被注入的极阳气血冻住了一样,翻滚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止了流动。
那团暗蓝色的能量在核晶内部变得模糊起来,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淡蓝色,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
沈宴能感觉到,核晶对他的右臂的吸附力正在快速减弱。
一开始,他伸手贴上去时,核晶就像一块磁铁一样吸住他的手,让他无法轻易移开。但现在,那股吸附力正在快速消退——从“吸住”变成“贴住”,从“贴住”变成“接触”,从“接触”变成“松开”。
那枚核晶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先是从核晶的边缘开始——像瓷器上细密的冰裂纹一样,从边缘向内延伸,像是被人用锤子轻轻敲了一下,在瓷器内部留下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痕。裂痕很细,像人的头发丝一样,但很密集,从核晶的边缘一直延伸到核晶的中央。
然后那些裂纹开始扩大——
裂缝从“发丝细”变成“头发丝粗”,然后变成“竹签粗”,最后变成“筷子粗”。裂缝从核晶的中央穿过,将核晶分割成好几块,像是被人用刀切开的西瓜。
沈宴的虎口崩裂出一道伤口。
血液从他手掌与核晶接触的边缘渗出来,沿着核晶表面滑落,滴落在地面上。血滴在地面上时,瞬间蒸发成一团白气,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点。
核晶的颜色终于变了。
从暗蓝色变为透明白色。
透明白色的核晶表面,那层最后的暗蓝色光泽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个晶莹剔透的透明晶体。
它失去了对沈宴右臂的吸附力。
然后——
一小块开始碎裂。
豆粒大小的一块从核晶表面脱落下来,落在沈宴的手掌心里,冰冰凉凉的,像一块小冰块。
然后是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核晶碎裂的速度越来越快,像雪崩一样——从中央开始向四周蔓延,每一小块碎裂,都伴随着一声“咔嚓”的轻响。断裂的碎片落在地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最后——
“哗啦——”
整枚核晶都碎裂了。
碎成几十块大小不一的碎片,落在沈宴的手掌心里,落在地面上,落在铁笼的铁条上,像碎裂的冰晶一样。
那些碎片接触空气后,开始融化。
它们不像普通的冰块融化后变成水——而是变成一种清亮的液体,像山泉水一样清澈。液体从碎片的表面渗出来,沿着铁笼的地面流淌,汇聚成一滩透明的液体。那液体没有颜色,没有味道,就像清水一样。
融化的速度很快。
十几息后,那些碎片已经完全融化了,变成了铁笼地面上一滩透明的清水,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泽。
沈宴收回手。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虎口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手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蓝黑色冰霜,正在慢慢地被体内的极阳气血驱散。冰霜消退时,手掌皮肤上残留着一圈圈淡蓝色的纹路,像冻伤的痕迹。
那具无脸主体身上的蓝色光泽快速消退。
像是退潮一样——从头顶开始,蓝色的光泽像水一样往下退,经过脖子、肩膀、胸口、腹部、大腿、小腿,最后完全消失。它身体的颜色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然后变成灰白色,最后变成一种枯黄的、像干草一样的颜色。
它的身体开始干瘪。
肌肉像被抽干了一样,萎缩下去,皮肤直接贴在骨骼上,勾勒出骨骼的形状——肩膀的骨头凸起来,肋骨的形状显现出来,膝盖骨像一块石头一样突出来。
它正在收缩。
从一丈高的巨大形体,慢慢地缩小,缩小,最后变成一具倒在地上的干尸。
锁链从它身上滑落。
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在铁笼的地面上铺了一层,像一堆废铁。
沈宴转身。
从铁笼的缺口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铁笼中那具干尸,然后收回目光,看向石殿的另一个方向——
石殿的墙壁上,那个被庚九撞出的坑洞中,庚九正在慢慢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