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江面上,像無數顆石子砸在鐵板上。
沈宴站在船尾斷裂處,看著水下那條粗黑的觸手纏住龍骨。船身被拖著往東偏,浪花拍上甲板,帶著一股鐵�蚸M腐爛混合的腥味。
夜青秋沖過來,聲音被風雨壓得發悶︰“你要下水?”
“它在拖船。”
“你的傷——”
沈宴已經把外袍扯掉,露出左肩纏著藥布的傷口。他沒有回頭,一腳踏上船舷。
“掌好舵。”
話落,人已躍出。
江水迎面撞上來,冷得像刀子。沈宴沉入水面以下,視線一下子全黑了。耳邊只剩下水流的悶響和遠處一陣沉悶的嗡響。
他睜開眼。
水下比預計的深得多。樓船的龍骨被那條觸手纏住,像被一條黑色巨蟒咬住尾巴。觸手從船底向下延伸,一直扎進數十米深的黑暗中,看不見盡頭。
光線不夠。
沈宴催動極陽氣血。
暗金光芒從胸口炸開,照亮了周圍數十米水域——
觸手表面的黑色鱗片在光下蠕動。每一片鱗上都刻著細密的符文,符文像活蟲一樣微微扭動。觸手表面每隔一段就嵌著一只慘白的人眼。那些眼楮沒有瞳孔,全朝著他的方向轉動。
第一只。
第二只。
第三只。
幾十只白眼楮同時盯著他。
沈宴沒有停頓。他從腰間拔出備用短刀——刀身窄長,是雲家護衛的制式刀。暗金氣血灌入刀鋒,刀身亮起一層熾紅。
他朝著觸手主干一刀斬下。
鐺!
刀鋒砍在鱗片上,火星在水中炸開。
觸手劇烈震動,鱗片被劈開一道手掌深的裂縫。黑色黏稠液體從裂縫涌出,遇水不散,反而擰成一團朝沈宴撲來。
毒霧。
不是空氣里的毒,是淵影的侵蝕性物質。
沈宴側身避開,但毒霧擴散太快,他的左臂、腰側和後頸同時沾上。皮膚像被燒紅的烙鐵按住,嗤嗤作響,升起一串細密氣泡。
疼。
比刀割還疼。
他低頭看了眼左臂——沾上毒霧的地方,皮肉開始發黑,邊緣像被酸液腐蝕一樣往外翻。
命爐在視野中狂震。
【檢測到淵影毒素侵蝕】
【是否調用氣血驅散】
沈宴咬緊牙關,沒有理會。
他再次提刀,對準裂縫更深的地方,又是一刀。
嚓。
刀身扎進觸手內部半尺。
觸手猛地抽搐,整條觸手像被斬斷的蛇身一樣瘋狂甩動。沈宴被甩出數米,後背撞在樓船底部木板上。
那只好不容易砍開的裂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毒霧也被水流沖散,卻纏著他不放。
沈宴忽然明白了。
這東西不是普通淵影觸手,它被改造過。符文加固外殼,人眼鎖定目標,毒霧是防御層,愈合能力是保命底牌。
常規打法,砍不斷。
他憋住最後一口氣——水下全是黑的,胸腔里的空氣燙得像火燒。左肩的藥布已經被血浸透,傷口的疼正在往上爬。
“那就換種方式。”
沈宴收刀入鞘。
他雙手結印,體內命爐紅光大盛。
龜息藏鋒訣逆轉。
不是收斂氣血,而是全開。
轟——
以他為中心,暗金色極陽氣血朝著四面八方炸開。江水和氣血劇烈踫撞,產生大量高溫蒸汽,水像沸騰了一樣翻滾。
觸手上的人眼全部炸裂。
黑色符文像被點燃的紙,迅速發白、崩解。
觸手主干發出刺耳尖叫——那是氣流穿過腐蝕傷口的聲音。
蒸汽越來越多,數十米內的水域被白霧覆蓋,水下的能見度降到零。但沈宴不需要看,他已經鎖定觸手的能量核心。
他左臂探出,五指如鉤,一把扣進觸手內部。
血肉被撕開。
他摸到了一塊硬物——結晶,拳頭大小,嵌在觸手的主干里。
沈宴發力一握。
嚓。
結晶碎裂。
觸手瞬間像被抽掉骨頭,癱軟下去。纏住龍骨的力道消失,整條觸手開始從船底剝離,沉向深淵。
沈宴一腳踩在觸手殘骸上,借力上沖。
水面在他頭頂越來越近。
轟!
他破水而出,手中還抓著觸手核心的碎片。
暴雨依舊,但江面上的景象變了。
三條鬼船收攏了包圍圈,中間那條鬼船的船頭,黑鴉披著黑袍站在雨中,肩頭的黑霧烏鴉已經被雨水澆散。
他看見沈宴出水,臉色變了。
“你沒死。”
“讓你失望了。”
黑鴉冷笑,雙手結印。
水面下再次震動。
沈宴凌空,沒有借力點。他的身體即將下墜時,龍游步第三段展開——
右腳在空中虛踏,極陽氣血在腳底炸開,像踩中了一面無形的牆。
他借力拔高。
一條觸手從左側的鬼船下沖出,貼著水面抽來。沈宴側身翻轉,觸手擦著他後背掠過,打碎了三根船舷欄桿。
第二條觸手從右側襲來。
沈宴不再閃避。他左腳在第一條觸手的背上一踏,身形擰轉,避開第二條觸手的正面。
右腳踩下去。
他把第二條觸手當成跳板,猛力一踏。
極陽氣血從腳底灌入觸手。
觸手被硬生生踩進水下三米,骨裂聲從內部傳出。
沈宴借著這股反沖力,整個人像炮彈一樣撞向黑鴉所在的船頭。
黑鴉的笑容消失。
他雙手同時結印,將全身陰影力量提到極限。黑色霧氣從他體內涌動,在身前凝聚成一桿兩丈長的黑色長槍。
長槍通體漆黑,邊緣割裂空氣,發出尖嘯。
他擲出長槍。
這一槍,連雨水都被切開。
沈宴沒有躲。
極陽氣血在他身前形成一道暗金色屏障——不是防御,是推進。
長槍撞上屏障。
轟!
第一尺,槍尖裂紋。
第二尺,槍身崩碎。
第三尺,整桿黑色長槍炸成漫天黑霧。
沈宴撞穿黑霧,出現在黑鴉面前。
黑鴉眼楮一縮,雙手橫在胸前,想要格擋。
沈宴的拳頭已經到了。
碎岩拳——最強的力道。
不閃不避不花哨,一拳砸在黑鴉胸口正中。
嚓嚓——
肋骨斷裂的聲音連成一片,像枯枝在腳下一根根踩碎。
黑鴉的身體弓成一個不正常的弧度,後背的衣服炸開,露出一塊拳頭大的紫色瘀痕。他雙腳離地,整個人像破布袋一樣倒飛出去。
!
他撞斷了主桅桿。
木屑四濺。
桅桿斷成兩截,帶著帆布砸在甲板上。
黑鴉砸在甲板上,又彈起來翻了半圈,最後仰面朝天躺著。
沈宴落在他面前。
甲板被沈宴雙腳踩得往下一沉,裂縫從他腳下往外延伸。
他踏住黑鴉的胸口。
“誰派你來的?”
“沈天雄?還是影教?”
黑鴉咳血,血從嘴角流進耳後,染紅甲板。他咧嘴笑了笑,牙齒上全是紅色。
“你殺了我……也沒用。”
“影教……已經在沿江城布下天羅地網。”
“守夜人分舵里……有人等你很久了。”
他說完,牙齒用力一咬。
嚓。
毒囊破裂。
黑鴉的眼楮同時瞪圓,眼珠失去焦距。黑血從七竅滲出,順著他的臉頰流到甲板上,腐蝕出嗤嗤的細響。
不過三息,人已經沒了氣息。
沈宴彎腰,從他腰間摸出一面黑鐵令牌,又從懷中搜出一封封著火漆的密信。
他掃了一眼令牌上的字。
“沿江•影字•十七。”
夜青秋從另一條鬼船的方向涉水過來,身上濺了不少血,但都不是她的。她翻上船頭,看著黑鴉的尸體︰“死了?”
“服毒了。”
“影教真傳弟子都會在舌下藏毒囊,任務失敗的時候用。”
沈宴把令牌和密信收進懷中,轉身看向剩下的兩條鬼船。
那兩艘鬼船上原本還有七八名影教死士,此刻看見黑鴉被殺,士氣當場崩了。有人開始跳船,有人試圖轉向逃跑。
夜青秋拔刀︰“我去收拾。”
雲家護衛也從爆炸中緩過來,有人抱著火藥桶沖上甲板︰“夜姑娘!我們還能打!”
沈宴沒有參與清剿。
他站在鬼船船頭,任由暴雨澆在身上。
左肩的藥布已經被血染透,水下的傷口泡了那麼久,又開始滲血。但疼歸疼,身體狀態沒有惡化。
命爐的暗紅文字在視野中一行行跳出。
【淵影毒素殘留︰已驅散】
【左肩舊傷︰中度撕裂,可壓制】
【龍象鎮壓式充能︰85%】
他看完,關閉面板。
遠處那兩艘鬼船正在被夜青秋帶隊清剿。雲家護衛雖然人少,但有夜青秋在前面頂著,殘兵根本擋不住。
不過半個時辰,江面上只剩下一艘還在燃燒的鬼船殘殼。
暴雨漸漸收小,天邊露出一線灰白。
夜青秋把最後一名死士踢進江里,踩著滿是血水的甲板走回來︰“船上的暗艙里找到了他們的儲備藥品和干糧,還有幾枚淵影結晶。”
沈宴點頭。
“船還能開嗎?”
“龍骨沒事,但底艙炸了半邊,火藥艙全毀了。雲家那邊說,能把船撐到最近的碼頭。”
“最近的碼頭在哪?”
夜青秋展開濕透的海圖,指尖在焦黃紙面上劃了一下︰“沿江城。”
傍晚的時候,樓船靠上了沿江城外的淺灘。
岸上是一座小鎮的廢棄碼頭,礁石密布,亂草叢生。遠處能看到沿江城的城牆和燈火,但至少還有三里路。
沈宴坐在船艙里,打開從黑鴉身上搜出的那封密信。
火漆已經泡水,但字跡還能辨認。
信封上寫著——
“徐舵主親啟。”
里面一張薄紙,展開後只有兩行字。
“沈宴不日將至,務必以‘招待貴客’之名,引他至分舵密室。”
落款是影教的暗紋,一朵黑色曼陀羅。
夜青秋看完信,臉沉了下去。
“徐鶴。”
她念出這個名字時,聲音很輕,但沈宴听出了里面的冷意。
“守夜人沿江分舵主,三年前我在上京總部公干時,跟他共過事。”
“什麼印象?”
“能干,圓滑,對上京那邊的風向抓得很準。他當時是副舵主,三年後能升正舵主,說明他在上京有靠山。”
夜青秋把信紙放在桌上。
“如果他被策反了……那沿江城的分部就是一個陷阱。”
沈宴把信紙揉碎,推入窗外的江水中。
碎紙在水面漂了幾息,被夜浪卷走。
他站起來。
“既然他要招待,那我們就去做客。”
夜青秋抬頭看他︰“你打算怎麼做?”
沈宴走到艙門口,背對著她,語氣沒什麼起伏。
“客人要帶的東西,不是賀禮。”
“是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