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排水渠尽头爬出来时,沈宴半跪在渠口,手撑着地面,耳朵动了一下。
周围很安静。
没有巡逻兵甲的脚步声,没有影奴的低语,甚至连虫鸣都没有。死一样的静,静得能听到自己手掌压碎碎石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
头顶是一面高约两丈的宫墙,墙上爬满了紫黑色的苔藓。那些苔藓不是普通的苔——每一片都像指甲盖大小,边缘卷曲,表面泛着暗紫色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表皮下一鼓一鼓地跳动。
渊晶苔。
这东西只长在渊影浓度极高的地方。普通人沾上一点,皮肤会在半个时辰内溃烂,露出底下的白骨。而这一整面墙,从上到下,爬满了。
“别碰墙。”沈宴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把背上的石先生放下来,扶着墙根让他坐下。
夜青秋从渠口钻出来时就地一滚,半蹲在墙根下,双刀没有出鞘,但右手的拇指已经抵在了刀镡上。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渊晶苔,眉头皱了一下。
“这玩意儿长这么密——说明偏殿的地底下,渊影浓度至少是外围的十倍。”她压低声音,“要是底下有东西,那东西的品级不会低。”
沈宴没接话。
他贴着墙根往前走,走到偏殿的大门正前方,停住了。
那扇门很高,足有一丈半。铁皮包木的门板上钉满了铁钉,钉帽上都刻着扭曲的血色符文。门缝里泄出来的红光很弱,像里面的火光离门很远,或者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沈宴把脸贴在门缝上,眯起一只眼睛往里看。
殿内很空旷。
地面是青砖铺的,但青砖的缝隙里全是一条条扭曲的血色纹路,像是有谁用鲜血在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多边形的阵法。纹路的颜色很深,深到发黑,但没有干涸——它们在流动。
很慢,像粘稠的液体在缓坡上往下淌一样,从四壁往中央汇聚过去。
中央是一个大坑。
坑沿上散落着几十根骨头。有人的腿骨,有兽的肋骨,还有一些他说不出名字的碎骨,都被啃得很干净,骨面上连一丝肉筋都看不到。有些骨头已经碎成了粉末,像被什么东西碾过。
沈宴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他没有急着推门。
他沿着外墙往北走,每走几步就蹲下来看一下墙根。石先生坐在地上,看着他绕着墙走了一圈,最后在北墙根停住了。
北墙根的泥土比别处松软。
沈宴蹲下身,用手扒了一下表层的土。土很松,一扒就开,像是最近刚被人挖过,然后又填回去的。填得很随便,连拍平的手路都没有。
他加快速度,十指插进土里往下挖。
挖到半尺深时,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软的。
布料。
沈宴把周围的土扒开,露出一截黑褐色的布料。布料的颜色很旧,旧到几乎分不出原本的颜色——但在边缘处,有一道隐约的银线刺绣的痕迹。
他把布料拽出来,抖掉上面的土。
是一件中衣。
衣襟上用银线绣着一个字。那个字绣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绣得密密实实的,尤其是转折处,银线压了三层,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鲤。”
夜青秋凑过来,接过中衣对着火把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那个“鲤”字的转折处划了一下,指甲顺着银线的纹路走过:“这是沈鲤的笔迹,她绣上去的。”
她转头看向沈宴:“你妹妹亲手绣的。”
沈宴没有说话。
他把中衣攥在手里,布料在掌心里揉成一团,然后又展开,反复了好几次。他的面色看起来很平静,呼吸也没有变化。但夜青秋注意到了——沈宴拿着那件中衣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那不是愤怒。
是克制。
他把中衣叠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扇大门前。
没有犹豫。
没有停顿。
他抬脚,一脚踹在门板上。
铁皮包木的大门发出一声巨响——“嘭!”
门板向内砸开,门楣上挂着的两根铁链被震断,锁链掉在地上,拖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声音在空旷的偏殿中回荡,像有人用铁棍刮过铁锅。
殿内的红光像被风吹了一下——晃动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原来的流动。
沈宴踩着门槛踏了进去。
他刚踩上第一块青砖——
地面上的血色纹路活过来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活过来了。
那些纹路像蛇一样扭动,从四面八方朝他脚下爬来。速度极快,像是有生命的血管在向同一个目标收缩。纹路流动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什么湿漉漉的东西爬过砖面。
沈宴低头看了一眼。
最近的一道纹路已经爬到了他脚尖三寸之外。
他没有退。
他抬脚,一脚踩在最近的纹路上。
脚底和纹路接触的瞬间——
“滋滋——”
像油浇在火上,像烙铁烫在湿布上。一阵刺耳的灼烧声从脚底传来,伴随着一股焦糊味。那纹路被踩中的部分瞬间暗淡下去,金色和红色的光在接触点上剧烈交锋,像有两条毒蛇缠在一起互相撕咬。
纹路抖了一下。
然后缩了回去。
像一条被烫到的蛇,沿着来路退回了地下。周围的纹路也在一瞬间停了下来——不是消失,是停住了。它们停在他脚边不到一尺的位置,像在被一个无形的界限挡住,不敢靠近。
夜青秋扶着石先生跟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你能踩灭它们?”
“不是踩灭。”沈宴把脚抬起来,青砖上的纹路还在,只是颜色暗了很多,“是压住了。我的气血对这东西有压制力,但只是暂时的——等我的气息散了,它们还会重新亮起来。”
石先生撑着墙,目光落在大殿中央的那个深坑上。坑沿的碎石在红光中透着暗红色的光泽,像被血浸泡过。
“坑里有东西。”石先生的声音很轻,“那根核心阵眼柱,就在坑里。”
话音刚落——
深坑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从外面传来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穿过厚厚的岩层,在坑壁上反复反射后变得又闷又沉。坑沿上的碎石被声波震得微微颤动,有几块从坑边滚了下去,落在深坑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回声。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从坑里往外爬。
先是两只手搭在了坑沿上。
那两只手没有血肉,只有干瘪的、蜡黄色的皮肤包着骨头。手指又细又长,骨节突出,指甲已经脱落了,指尖露出惨白的骨茬。手指扣住坑沿时,指甲残留在砖面上剐出一道白色的刮痕。
一颗头颅从坑沿下升上来。
那已经不是一颗正常的人头了——脸上的皮肉萎缩到只剩薄薄一层,紧贴在颅骨上,像一层腊。眼窝深陷进去,两个眼眶是空的,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紫黑色的光在里面缓慢转动。
那东西的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牙缝里塞着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碎肉。
干尸爬出坑沿的动作很慢,像每一根骨头都在摩擦。它从坑里爬出来,站直了身体。它比正常人高出一截——不是脚长,是它的脊柱被拉长了,背上的皮肤绷得像一面鼓。
地面上的血色纹路在它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加速流动,向它的脚下汇聚。纹路中的红光变亮,像被什么力量点燃了。
夜青秋握住了刀柄。
石先生的脸色白了一瞬。
干尸的头略微转动了一下——它没有眼珠,但它的确在“看”东西。那张干瘪的脸,对准了沈宴的方向。
沈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和那干尸之间隔了不到三丈的距离。
他看着那对紫黑色的眼眶,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恐惧。
没有后退。
目光平静地看过去,像在看一个挡路的石头,一把生锈的锁,一扇该被踹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