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柱倒塌的瞬间,整座石殿剧烈晃动。
穹顶上不断有碎石块砸落下来——大的像拳头那么大,小的像花生米那么大,哗啦啦往下掉。有些碎石块砸在地面上,碎成更小的粉末;有些砸在铁笼上,发出当当作响的金属碰撞声;有些砸在庚九面前,将地面上积了一层灰土砸得飞溅起来。
地面的白玉砖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裂口从沈宴脚下一直延伸到石殿的另一端,宽约一臂,深不见底。裂口边缘的白玉砖碎成一块块的,有些还连着,有些已经碎成了粉末。从裂口中能看见下方的夯土层——一层深约一丈的夯土,土层中埋着一根根骸骨。
那些骸骨排列得整整齐齐。
不是胡乱堆放的——而是像种庄稼一样,一根根竖着插在泥土中。骨头有大有小,有完整的,也有断裂的。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衣物的碎片,能看到一小块深褐色的布料;有些骨头上附着干涸的黑色皮肤,像一层贴在骨头上的干膜。
骸骨的朝向是一致的——所有的骸骨都头朝上,脚朝下,像是在地下站立着。头骨的位置齐刷刷地排成一条线,从裂口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一眼望过去,像一排整整齐齐的白石头。
地面上还有不少散落的骸骨碎片——指骨、肋骨、脊椎骨,有些已经完全钙化了,一碰就碎成粉末;有些还保持着骨骼的硬度,看起来像是刚埋没多久。
庚九看着倒塌的青铜柱,脸上是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那表情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绝望。
他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皱纹在那一瞬间加深了好几倍,原本的皮肤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变得更深、更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握紧骨杖的手指松开了。
骨杖从他手中滑落——“啪嗒”,掉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杖身上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先是变得昏暗,然后完全熄灭。杖身上的符文也不再发光,只是刻在骨质表面的纹路,像普普通通的雕刻一样。
杖身落地后,在地面上滚了两圈,然后停在一个砖缝中。它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从杖身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裂纹中渗出一种黑褐色的液体,像血液一样粘稠,顺着砖缝往下渗。
沈宴走到庚九面前。
他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看着他。
庚九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
他的头发开始变白——不是慢慢变白,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到发梢,黑色像潮水一样退去,白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只是十几息的时间,头发就从花白变成了全白,像被霜打过的枯草。
皮肤上的渊纹消失殆尽。
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像血管一样蜿蜒的图案,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赤裸的苍老皮肤——松弛、干瘪,像风干的橘子皮,覆盖在骨骼上。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老了二十岁。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思。
他的背脊弯了下去,肩膀塌了,脖子上的皮肤松垮垮地垂下来,手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爬在皮肤下的蚯蚓。
“沈鲤在哪儿?”
沈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起伏。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刻意压抑情绪后的结果,而是真的平静。像是一个完成了最重要任务的人,终于可以从容地、不慌不忙地处理接下来的一切事务。
庚九抬起头。
他看着沈宴。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意,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那种眼神像是一个坚持了很久的人,终于到了极限,再也撑不下去了。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讽刺——不知道是在讽刺沈宴,还是在讽刺自己。
“就在你身后的那条暗道里……”
他的声音很虚弱,像是说话用了很大的力气。
“从石殿北侧出去,第三个牢房。钥匙……”
他伸手在怀中摸索了一阵,摸出一把生锈的铁钥匙。
钥匙不大——只有半个巴掌那么长,通体呈铁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铁锈,有些地方的锈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发黑的铁质。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但已经被锈迹模糊得看不清了。
他吃力地将钥匙从怀中掏出来,然后松开手,丢在地上。
“叮——”
钥匙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它在砖面上弹了两下,滚了半圈,然后停在了一个砖缝中。铁锈从钥匙上震下来一些碎末,落在地面上,又沾了一层灰。
沈宴弯腰,捡起钥匙。
他没有急着去看钥匙,而是先检查了一下钥匙的质量——用两指捏住钥匙柄,转了转,确定没有生锈到无法使用的程度。
然后他转身。
向石殿北侧的那条暗道走去。
刚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庚九问了一句:“我父亲最后的遗言是什么?”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但在这空旷的石殿中,那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庚九的耳中。
庚九沉默了。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地面上的灰尘被他的呼吸吹动,微微飘动起来。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沈宴差点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
庚九终于开口了。
“他说……”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只后悔没有早点看清你’。”
说完这句话,庚九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然后倒在地上——先是栽向一侧,肩膀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整个身体跟着倒下去,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没有再动弹。
沈宴没有回头去看庚九是死是活。
他握着那把铁钥匙,走进了石殿北侧的暗道。
暗道很窄——只够一人侧身通过。
两侧的石壁上爬满了苔藓,暗绿色的,厚厚的一层,像是覆盖了一层绒布。苔藓上挂着水珠,水珠顺着墙壁往下流,在地面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沿着暗道的缝隙向前流淌。空气中有一股浓重的酸臭味——不是普通的潮湿气味,而是像什么东西腐烂后产生的气味,酸中带臭,臭中带酸,刺鼻得很。
沈宴侧身向前走。
暗道的石阶是下行的,每一级台阶都高低不平,有些地方已经碎裂了,走上去会发出“咔嚓”一声,像是踩碎了一块干透的骨头。
走了约三十步。
前方出现了第一间牢房。
牢房的铁栅栏门半掩着,锁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锁上盖着厚厚的一层灰,明显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门内是一间宽约一丈、深约一丈的石室,里面空无一人。
地上堆着一层干草,干草已经发霉了,表面长了一层灰白色的霉菌。墙角还放着一个破陶碗,碗里有一层干涸的黑色糊状物,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吃过的东西。
沈宴没有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
经过第二间牢房时,他看了一眼——里面同样空无一人,但地面上散落着几根发黄的骨头,骨头上有明显的咬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过。墙角有一件破碎的衣服,黑色的面料,上面有干涸的血迹,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他继续往前走。
在第三个牢房门口停下来。
这个牢房的门和其他牢房不一样——门锁是新的,铁环上没有生锈的痕迹,锁簧也崭新发亮,像是刚换上去不久。锁环上挂着一把全新的大铁锁,锁头的铁质还没有变黑,还能看到原本的深灰色。
沈宴将钥匙插入锁孔。
钥匙进入锁孔时很顺畅,没有丝毫阻力,像是锁孔和钥匙的啮合非常完美。
他转了两圈——
第一圈时,锁簧被拉紧,发出一声“咔”的轻响。
第二圈时,锁簧弹开,发出一声“嗒”的脆响。
然后“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取下铁锁,推开牢房的门。
门后的空间不大——一间宽仅数尺的石室,四壁都是凹凸不平的石面,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有些地方还长着几簇白色的菌类,像是一朵朵小伞,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种乳白色的光。
墙角堆着一层干草。
干草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沈家女子常见的素色长裙——裙摆已经脏了,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但依旧能看出原本的面料是一种浅青色的细布,是沈家女子常穿的那种款式的衣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些头发打了结,有些头发沾着干草屑,乱糟糟地盖住了大半张脸。
面色苍白。
不是那种正常的苍白,而是像很久没有见到阳光的苍白——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蜡。眼眶下有两圈青色——不是涂的眼影,而是因长期没有休息好、营养不良导致的青黑色,衬得她的眼睛看起来又深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