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走出石室后,没有立刻开始挖掘。
他先是回到书房,将那本账册翻到标注了第三处锚点的那一页——账册上写得很清楚,位置标注的是“沈家祠堂地下密室正下方”。
备注栏有一行小字:
“第三镇渊钉需以纯阳气血激活,否则拔钉即触发断龙石,密室全塌。——沈长富。”
沈宴看完那行字,将账册合上。
他站起身,走到后院的柴房前,自己动手挑了一把最顺手的长柄铁镐——铁镐的握柄已经被磨得发亮,镐刃上缺了一个小口,但用来破土足够了。
当天下午。
沈宴在祠堂后院的地面上,用石灰粉画了一个约一丈见方的挖掘区域。
他没有动用工匠,也没有找沈家的下人,只带了王守一个人。
“少爷,这……”王守看着地面上那个方形区域,“咱们两个挖的话,这工程量可不小啊。”
“挖就行了。”沈宴将长镐往地上一杵,没有多说。
两人开始一左一右地轮番挖掘。
地面的土层很厚——表面的灰土下是一层坚硬的黄褐色黏土,掺着些碎石和碎瓦片,铁镐砸下去,发出沉闷的“嘭嘭”声,镐刃在黏土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挖到三尺深度时——
铁镐碰到了一层坚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
是一种像烧制的白灰色块状物,表面平整,用手敲上去发出沉闷的“梆梆”声。
那是一层用桐油和石灰混合夯实的加固层。
厚度大约半尺。
坚硬得像一块石板。
王守用铁镐使劲砸了几下——镐刃只在加固层表面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连一个凹坑都没有砸出来。
“这玩意儿……”王守咂了咂舌,“比石头还硬啊。”
沈宴蹲下身,用手掌贴住那层加固层的表面。
他将极阳气血从掌心渗透出去——
不是那种暴烈的、像火山喷发一样的输出,而是像一把热刀切进黄油一样,温和但坚定地向加固层内部渗透。
极阳气血一接触到加固层——
那层坚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东西,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紧接着,加固层的表面开始软化——
像一块被烘烤了很久的干泥块,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裂纹从沈宴手掌的落点处开始,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开来,覆盖了大约一尺见方的面积。
那些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宽。
最终——
啪。
一小块加固层从表面剥落下来,掉在坑底,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紧接着,更多的裂纹出现了。
一块接一块的加固层从表面剥落,像被烘干的泥壳一样龟裂成碎片——那层原本坚硬如石的加固层,在极阳气血的渗透下,变成了一片油光光的、松散得像碎饼干一样的碎片。
王守用铁锹将那些碎片铲开。
碎片下露出了一个豁口——
一个仅一人宽的竖直孔洞。
孔洞向下延伸。
深不见底。
孔洞的直径大约两尺有余,洞口的边缘很粗糙,像是天然形成的裂缝,而不是人工开凿的通道。洞壁上有一些凹凸不平的岩层,偶尔能看到几道浅灰色的纹理,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沈宴将铁镐丢在一边,回到石室中,将那枚墨绿玉雕和那根新得的镇渊钉带上。
“你在上面守着。”
他对王守说:“如果有人靠近祠堂,拦住他。任何情况都不要下来。”
王守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是,大少爷。”
沈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走到那个洞口边缘,先伸了一只手进去试了试——洞口刚好能容纳他侧身通过。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挤入洞口中,向下爬去。
孔洞向下延伸。
越向下越窄。
两侧的石壁潮湿滑腻,长着一层深褐色的苔藓,用手摸上去冰凉黏滑,像摸在一条冷血的蛇身上。
他爬了大约一丈多的深度——
下方的孔洞突然变窄了。
从一个能容纳肩膀通过的宽度,缩成了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横向空隙。
空隙不大。
但空隙中,有一股温热的气流向上涌。
那股气流带着一股特殊的、像是地热蒸汽的气息——不刺鼻,也不阴冷,而是一种像冬天的温泉池里蒸腾起来的雾气一样的温热感。
沈宴侧过身,整个人挤进那个横向空隙中。
空隙太窄了。
他的肩膀两侧几乎贴着两侧的石壁,石壁冰凉粗糙,一些尖锐的石棱刮在他的衣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向前挤。
大约向前挪动了两丈的距离——
前方的空间突然开阔了。
他整个人从狭窄的空隙中挤出来,落在一个约一人高的拱形空间中。
空间不大。
大约一人多高,一丈见方。
地面平整——不是天然形成的平整,而是像被人工打磨过的平整——地面上铺着一层细碎的、浅灰色的砂石,砂石表面很干净,没有灰尘,像是经常有什么力量在流动,将灰尘都冲走了。
空间的正中央——
一个和上面铁门前的地面一模一样的金属圆盘,嵌在地面上。
圆盘的大小和上面那个一样——碗口大小。
圆盘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那种简单的、重复的符文,而是一些沈宴从来没有见过的符号,每一笔每一画都很深、很细,像是用极其锋利的刀尖刻上去的。
圆盘的中央——
插着一根银白色的镇渊钉。
但那根镇渊钉,和沈宴见过的完全不同。
它比第二根更粗。
不是粗一点。
是粗了将近一倍。
钉身像一根成年人的大拇指一样粗,长度也比第二根长了大约三分之一。
钉身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比第二根更密集,每一寸钉面上至少有十几个符文,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像一层细密的鳞片覆盖在钉身上。
沈宴走到圆盘前,蹲下身。
他将那枚墨绿玉雕握在手中,将极阳气血向玉雕中注入——
玉雕亮起一圈绿光。
不是那种浅薄的、敷衍的绿光,而是一种深沉得像是从翡翠的最深处透出来的光——绿中透蓝,蓝中透紫,像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深林。
绿光照在地面的金属圆盘上。
圆盘表面的符文——
开始发光。
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不是那种“咯噔一下亮起来”的爆发式的亮,而是一种像清晨阳光下的露珠缓慢浮出的那种亮——符文在绿光的照射下,从暗淡到微亮,从微亮到明亮,像是被绿光唤醒了一样。
紧接着——
那些符文开始浮出表面。
不是想象。
是真的浮出来了。
符文像被阳光晒出的露珠一样,从金属圆盘的表面凸起来、浮出来——每一个符文都鼓起来,变成了立体的、凸起的纹路。
那些浮凸的符文排列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阵法图案。
沈宴将墨绿玉雕放在阵法图案的正中央——
玉雕刚一接触图案,圆盘中央的那枚镇渊钉就开始动了。
不是被人拔动。
是自动向上退。
一寸。
两寸。
三寸。
钉子一寸一寸地退出孔洞,每退出半寸,圆盘就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敲击声——像古寺中的铜钟被人用小木槌敲了一下,声音在狭小的地下空间中回荡着,回音在石壁上撞了几下才消散。
钉子退到一半时——
整个地下空间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那根钉子引起的震动——像是钉子从深处拔出来时,将整个地脉都牵扯了一下。
沈宴脚下的地面微微晃动了几下,头顶的石壁上落下一层细碎的砂石,刷刷地掉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动。
他盯着那根钉子,等着它完全退出。
钉子又退了几寸。
然后——
啵。
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枚银白色的镇渊钉完全退出了孔洞,在离孔口大约一寸高的位置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像是被人托着一样,落在了沈宴的掌心中。
钉身温热。
不是普通金属的温热。
而是像刚从碳火中取出来的一块铁——不烫手,但很烫心,那温热感顺着他的掌心渗入经脉中,让他体内的极阳气血都跟着活跃了一些。
圆盘表面的符文——
像被风吹熄的蜡烛一样,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
符文的光芒从亮到暗,从暗到无声无息,最终完全消失。
那些浮凸的符文也沉回了圆盘表面,恢复了和周边没有任何区别的平整状态。
整个地下空间,恢复了先前的死寂。
只有沈宴握着那枚镇渊钉的手上,钉身的银白色光泽,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着,像是黑暗中唯一的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