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比沈宴预想中长得多。
他侧身挤进那条窄缝中，脚下是坚硬的石阶，每一级大约半尺高，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像是有很多人走过一样。
他数着台阶向下走。
一级。
两级。
三级。
……
到第三十七级时——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种低沉的嗡鸣声，从石阶的尽头传来——不是虫子振翅的声音，也不是风吹过缝隙的声音，而是一种像是某种大型能量在流动时发出的声音。
那种嗡鸣声很小，如果不是他的极阳气血已经密实到足以增强五感，他可能根本听不到。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下走。
到第四十级台阶时——
前方的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虚掩的木门。
那扇木门很普通，就是那种普通的、带着铁锁扣的木门，表面刷着一层已经掉色掉得差不多的黑漆，门缝中透出一线微弱的绿光。
沈宴将腰间的银白短刀拔出来，握在手中。
他用刀尖轻轻拨开那扇门，先将刀身伸进门缝中——没有碰到任何机关，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然后，他侧身挤了进去。
门后——
就是枯井堂的第一层地室。
一间宽约两丈的长方形石室。
石室的四面墙壁上，每隔一步就嵌着一盏油灯。
那油灯的灯芯上跳动着绿莹莹的火焰——和他在井口看到的那团绿火颜色一模一样。
那火光将整间石室照得像深水潭底捞出来的冷光——不是温暖的黄色光芒，也不是明亮的白色光芒，而是一种冷彻骨髓的、阴森森的绿色光芒。
石室的地面铺着一层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中嵌着一层暗红色的、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液体痕迹——那些液体痕迹在绿光的映照下，像一条条细小的暗红色蛇一样伏在地面上。
而石室中央——
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深灰色的长袍，袍子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武器挂件，就那么简简单单地穿在身上，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另一个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和他挂在腰侧的那柄银白色短剑很像，但剑鞘是黑色的，表面没有任何纹路。
灰袍人看到沈宴走进来，表情没有任何意外。
没有惊讶。
没有慌张。
没有警惕。
就像是在等一个预约好的客人，看到对方准时到场时，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沈大少爷终于来了。”灰袍人的声音很平静，像一碗温水，“我们等你很久了——”
他停了一停。
然后，目光落在了沈宴腰间的皮袋上。
“或者说，等你手中的镇渊钉，等了很久。”
沈宴没有跟他废话。
他不知道这个灰袍人是什么来路，也不知道这个黑劲装剑客是什么水平——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地方，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
他直接拔刀。
银白短刀出鞘的一瞬间——
刀刃上，附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极阳气血。
那层气血不是覆盖在刀刃表面的，而是像从刀刃内部渗出来的——刀身的银白色底色上，透出一层淡金色，像一片被日出照亮的初雪。
灰袍人看到那层金光，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闪避。
他只是抬了抬右手——运动幅度极小，像是轻轻地抬了一下手腕。
他抬手的瞬间——
他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不是被什么东西劈开的，而像是地面自己张开的嘴——青石板从中间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大约一尺宽的黑洞。
黑洞中，涌出一团暗紫色的雾气。
那雾气很浓稠，不是那种稀薄的、一看就是假的东西——它像是由某种液态物质蒸发后形成的，在空气中流动时，表面还带着一层油一样的反光。
雾气涌出后，没有散开，而是凝聚在了一起。
凝聚成了一只手的形状。
一只三指宽、由渊力凝成的人手。
那只手悬浮在裂口上方约两尺的位置，手指微微张开，指节分明，像是从某种看不见的实体上长出来的一样。
灰袍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下巴。
那只渊力人手立刻朝沈宴的胸口抓来。
速度不慢，但不快——不是那种“咻”一下飞过来的速度，而是像一只正常人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的速度，不快不慢，但带着一种压迫感。
沈宴没有后退。
他侧身向左边让开半步——那半步刚好让渊力人手的指尖从他的胸前擦过，没有碰到他的衣服。
与此同时——
他右手握着的银白短刀，一刀斩下。
刀锋与渊力人手接触的一瞬间——
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而是一种像高温烙铁浸入冷水中的、剧烈的“滋滋”声——像两种性质完全相反的东西猛烈碰撞时发出的声音。
金色的火花和紫色的火花在碰撞点爆炸开来，像一小团烟花在两人之间炸开，然后落在地面上，将地面烧出一个个米粒大的焦黑坑洞。
那只渊力人手，被一刀两断。
从手掌到手腕，齐刷刷地被切成两半。
断面处——
冒出滋滋的白烟。
像被烧焦的肉皮。
断面边缘的金色光芒像蔓延的火线一样，沿着断面向渊力人手的内部侵蚀——那种侵蚀不是缓慢的，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像烧红的烙铁从木炭中划过。
渊力人手在断成两半后，挣扎了一下，然后像失去了支撑的灵魂一样，碎散成一团暗紫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灰袍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
但沈宴捕捉到了。
灰袍人显然没有想到——沈宴的刀能一刀斩断他的渊力人手。
他没有说话，但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的右手伸入怀中，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一截黑色的骨哨。
那骨哨大约两寸长，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在绿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灰袍人将骨哨含在口中，吹了一声。
那声音——
尖锐到几乎刺穿耳膜。
不是普通哨子那种尖锐，而是一种像用指甲刮陶瓷时发出的声音放大了一百倍的感觉——声音在地室中回荡开来，在石壁上撞了几撞，然后像回声一样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开来。
声音消散后——
石室的顶部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沉，像是一个体型很大的东西踩在什么硬质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石室顶部落下一些细碎的碎石。
那不是人类的脚步声。
因为人不可能踩出这么沉重的脚步——每一步都像是一块大石头砸在地面上，震得整间石室都在微微颤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最终——
停在了地室正上方的位置。
沈宴抬起头，看向头顶的穹顶。
然后——
头顶的穹顶发出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从高处砸下来，砸在了穹顶的正中央。
穹顶的石面从中心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轰”的一声碎开，而是像被一根巨大的锥子从上面刺穿了一样，石面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裂口。
从那个裂口中——
向下刺入一根粗大的石柱。
那石柱大约一抱粗，表面覆盖着一层紫黑色的渊纹——那些渊纹不是刻在上面的，而是像从柱子内部渗出来的，紫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柱身上蔓延，每一根血管都在微微跳动，像活着的东西。
石柱的末端——
直插入灰袍人面前的那个裂口中。
裂口中涌出的紫色雾气，瞬间比刚才浓烈了十倍。
不是“像一锅烧开的水”——是真的像一锅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那团紫色雾气开始向上翻涌，像开水表面的气泡一样破裂、凝聚、再破裂，有时甚至能听到类似“咕噜咕噜”的水沸腾的声音。
整间石室的空气，都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灰袍人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