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沈宴没有出城，也没有去祠堂地下密室。
他花了一整天时间，将所有六根镇渊钉按照父亲留下的崩渊十二式中的最后一式，将它们布置在沈家祠堂地下那间石室中。
六根钉子按照五行方位排列——东、南、西、北、中，加上一个位于偏角位置的第六根，形成一个完整的封印阵。
他将每根钉子标记过锚点的位置用力压入地面，直到钉头与地面平齐。然后他将手掌贴在封阵中央的地面上，将极阳气血像墨水一样渗透进入整个阵法的纹路中，将所有残余的渊力残留彻底净化干净。
石室内那些原本散发出的阴寒气息——在完成了最后一个步骤后，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温热的岩土气息，像一座普通的、通风良好的地下储藏室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沈宴从石室中走出来，将铁门重新关上，锁好。
他将钥匙交给了王守——只有一把。
“这把钥匙，你拿着。以后不要任何人进这间石室。”
王守接过钥匙，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二天，沈宴去了赵九爷的旧宅。
那座老宅在青州城西的一条窄巷中，大门已经落了灰，门环上挂着一把铁锈斑斑的锁。沈宴用赵九爷生前托人转交给他的那把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青石板的缝中也钻出了一棵棵野草，将原本平整的地面顶得高低不平。
他在堂屋的刀架上找到了赵九爷生前最珍爱的那柄老刀——那是一柄刀刃被磨得极薄的虎头刀，刀柄的缠绳已经换过几次了，但刀身上那道从刀尖一直延伸到刀格的长裂纹还在。那是赵九爷年轻时在战斗中留下的伤——被一名渊影寄生者用利爪划过时留下的裂纹。
沈宴将那柄刀从刀架上取下来，用一块新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从刀尖擦到刀格，再从刀格擦到刀柄。他将刀身上的灰尘、油渍和铁锈全部擦干净，然后用刀油重新涂了一遍，放回刀架上原来的位置。
他没有拿走那柄刀——那是赵九爷的刀，属于这里。
他站在刀架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离开。
他又去了一趟贫民窟——青州城西南角的贫民窟，那里住的都是最穷苦的人，房子是用木板和泥土糊成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过。
林狂的坟就在贫民窟外围的一片野地中。
那坟头不高，上面已经长满了野草。墓碑是一块粗糙的木牌，木牌上刻着“林狂之墓”四个字，字的笔画歪歪扭扭，是王守找人刻的。
沈宴蹲在坟前，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钱，用火折子点燃，放在坟前。
纸钱燃烧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灰烬被风吹起，在半空中打着旋，然后飘向远方。
他蹲在坟前，沉默了很久——直到纸钱全部烧完，灰烬被风吹散，他才站起身。在墓碑前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转身，没有回头。
第三天清晨。
沈宴在沈家正堂中召集了陈铁山、沈墨竹、王守等人。
陈铁山站在左边，沈墨竹站在右边，王守站在角落里，背靠着门框，叉着双手。四人没有坐，都站着，像是在等沈宴宣布一件大事。
沈宴坐在正堂的主位上，看着面前的三人。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青州的药材生意继续做——但不要再和守夜人有任何来历不明的接触。你们是做生意的人，不是探子。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陈铁山点了点头：“明白。”
“第二，祠堂地下的铁门永远锁上，任何人都不得再下去。”
沈墨竹接过话：“我会安排人在铁门外砌一堵墙，彻底封死。”
“第三——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出门游历了，归期不定。”
三人同时沉默了。
他们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不是真的去游历，而是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说辞。
但没有人追问。
陈铁山第一个抱拳：“大少爷，保重。”
沈墨竹跟着躬身：“我会看好沈家。”
王守站在门口，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沈宴站起身，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正堂。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六根镇渊钉收进一只沉木匣子中，用一根老牛皮绳系好，然后背在背上。
他又拿起桌上那柄银白短刀，将刀刃放在水盆中洗了一下，用手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利程度。然后用一块手帕将刀刃擦干，收入腰间的刀鞘中。
然后他走出房间。
没有回头。
他走到沈家祠堂前——
那扇铁门已经重新关上，门缝中不再渗出血光，门面上那些曾经亮起的符文也已经完全暗淡，像被火烧过的纸灰一样灰暗。
夜青秋在祠堂外的青石台阶上等着他。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衣服是新的，没有褶皱，没有血迹，连靴子都擦得干干净净。背上背着一柄短刀和一袋干粮，腰间挂着一只水囊，还别着一把短柄的匕首。
她显然已经做好了上京的准备。
她看了沈宴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走？”
沈宴点了点头：
“走。”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他们走向青州城的北门。
清晨的青州城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街道上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开了门，热气从锅盖的缝隙中冒出，带着包子馅料的香味。几个早起的挑夫挑着担子从巷子口走出来，看到沈宴和夜青秋，下意识地侧身让开路。
王守和陈铁山在城门口等着他们。
王守牵来了两匹马——一匹是沈宴的黄骠马，一匹是夜青秋的黑鬃马。两匹马都配好了鞍具，马背上搭着干粮袋和水囊，马鞍两侧还挂着一副备用的缰绳和一只小型的急救包。
王守将缰绳递给沈宴，低声说：
“大少爷，上京的路上……小心。”
他顿了顿，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补了一句：
“我手下的暗线，在上京东城的松鹤楼留了一个联络人。有大少爷的信物就能对上。”
沈宴接过缰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青州城的城门一眼——
城门上方那块写着“青州”两个字的石匾，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青色。那两个字历经了数百年的风雨，字迹已经被风化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青州”二字。
晨光从城门的拱洞中穿过，在地面上投下一条长长的光带。
沈宴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调转马头，两匹马并排沿着官道向北奔去。
官道两侧的田野中，麦苗刚刚长出嫩绿色的叶子，露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远处，一群早起的鸟在田野上空盘旋，叫声清脆而响亮。
前方——
是上京的方向。
那里有庚九——也就是沈长河——等着他。
马背上的沈宴沉默地坐着，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