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宴在猎屋中的一堆干草堆上醒来。
他睁开眼时，头顶是几根歪斜的木梁，屋顶的缝隙中透进一层浅灰色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些残留的烟火味——是昨晚他们生火做饭时留下的。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屋外的方向。
夜青秋已经醒了。
她从外面打了一壶水回来，正在猎屋门口的一块石头上用火镰敲打着一块干枯的苔藓生火。她的动作熟练而安静——左手捏着火镰，右手握着那块干苔藓，火镰在苔藓表面擦过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火星迸溅到苔藓上，又被她用嘴轻吹了一口气，引燃了几缕淡青色的烟气。
她没有回头看沈宴。
但沈宴知道她听到他醒了——因为她的手腕在敲打火镰时停顿了半拍，然后才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他从干草堆上坐起身，抓起放在草堆边的一件外袍披在身上，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口的水壶是夜青秋刚打回来的，壶壁上还挂着一层凉丝丝的水珠。他蹲下身，掬了一把冷水洗了脸——水凉的刺骨，像是刚从山泉中打上来的，但他没在意，用手掌搓了搓脸后，用袖子抹干了脸上的水珠。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灰蒙蒙的天空中没有任何云层，但也没有阳光，是一种北境特有的阴沉天——像是铅灰色的毛毡罩在头顶上，看不到太阳的方位，但光线已经足够看清四周的一切。
远处是一片连绵的荒原，枯黄的草在晨风中微微摇晃着。偶尔能听到一两声鸟叫，但声音很远，像是从数里之外传来的。
“吃点东西，马上就上路。”
夜青秋说着，从火堆旁的一个布袋中掏出了两块烤饼和一小包咸肉干，递给了沈宴一块。烤饼还是温热的——她在大半盏茶之前已经烤好了，用布包着放在火堆边缘保温。
沈宴接过烤饼和咸肉，蹲在火堆边咬了一口。烤饼外皮焦脆，内里柔软，咸肉干咬起来有些硬，但咸味适中，配着烤饼吃正好。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完了早饭，给猎屋外拴着的两匹马饮了水，然后又检查了一遍马鞍和行李上的带子是否绑紧。
做完这些后，沈宴拍了拍手上的烤饼渣，翻身上马。
夜青秋也上了马，将手中的火镰和水壶重新挂回腰间。
两人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对了一眼后，便开始沿着向北的荒径策马前行。
马蹄踩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晨风从侧面吹来，带着潮湿的草腥气和微凉的水汽，吹在人脸上时，有一种极为清醒的凉意。
这一带的地形逐渐从丘陵过渡到了一片低矮的荒地。
地面上的枯草越来越多——那些草长到了半人高，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整个地面。风从荒草上吹过来，草叶的尖端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揉搓着干枯的纸张。
偶尔能看到几只乌鸦从远处的灌木丛中飞起来。
那些乌鸦是纯黑色的，飞起来时翅膀拍打得很快，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像在确认周围没有威胁后，又重新落回灌木丛中去了。
沈宴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前方的路。
他的左手牵着缰绳，右手自然垂在马鞍侧面，距离腰间那柄“守约”剑的剑柄不到一拃的距离。
走了一个多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片被废弃的哨塔地基。
那些地基是用青灰色的大石块垒成的，石块的形状很不规则——有的是长方形，有的是接近圆形，像是从不同的位置被搬来的。石缝中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苔藓的厚度大约有一指厚，摸上去又厚又软，像一层铺在石头上的旧绒毯。
沈宴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夜青秋，然后走到那片地基周围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那些石块的表面上一块一块地扫过去，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走了一圈后，他在一根半埋在土层中的石柱侧面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根大约齐腰高的方形石柱，底部大半截埋在土层中，露在外面的部分只有不到两尺高。石柱的表面已经被风化和侵蚀得有些模糊，上面覆盖着一层暗黄色的风化层和斑驳的苔藓斑。
他用手指蹭掉那层苔藓和风化层，露出了石柱侧面一个残缺的符文。
符文是圆形的，中心是一个交叉的十字，十字的四个末端各有一个弯曲的弧线，整体形状看起来像是一朵被简化的四瓣花，又像是一种古老仪式中用来标记界限的符号。
——那是守夜人先令时期留下的标志。
他站在那根石柱前，用手指在符文的轮廓上轻轻描了一遍。
符文的刻痕虽然经过了无数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变得浅了很多，但轮廓还在，可以清晰地辨认出那个标志的形状。
然后他站起身，用手拍了拍石柱顶部的泥土，回头看了夜青秋一眼。
“这里是守夜人北境巡逻线的第一座哨塔遗址。”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片废墟上扫了一遍。
“那座土丘——应该就在这个废墟正北方大约两里外的地方。”
夜青秋没有废话，只是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颈，让它自己找一片草地吃草。
“我们从这里开始，必须步行了。”
她从马背上跳下来，拍了拍马颈，然后将背上的青铜镜重新调整了一下缚带，让镜面的一部分被她的外套完全遮挡住，不至于在行走时反光暴露。
“前面五里就是万骨坑的外围地带，影教在这里布置了一个巡逻圈——骑马的目标太大。他们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岗，而且他们在外围设了六处暗哨，涵盖了所有方向。”
她说着，从马背上取下一只装着干粮和水的小包袱，背在自己背上。
沈宴也将自己的那只包袱背好，然后将“守约”剑从腰间拔出半寸——剑刃在阴沉的天空下没有反光，但他能看到剑刃上那层极薄的银色涂层，像是凝聚了一团极冷的雾气。
他将剑推回鞘中，拍了拍马颈。
两匹马自己朝最近的草地走去，沈宴和夜青秋开始步行穿过荒地。
走了大约二里地后，前方出现了一条大约两丈宽的低矮沟壑。
沟壑底部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碎骨——那些骨头已经被磨得不大不小，最大的碎片大约有巴掌那么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小。它们不均匀地铺在沟壑底部，像是用骨头铺成的一条河床。
空气中除了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又多了一股极淡的腥味——不是那些碎骨散发出的，而是从更深处弥漫出来的。
沈宴在原处蹲下，从沟壑边缘抓起一把碎骨，凑近鼻尖嗅了嗅。
那些碎骨的触感干燥而疏松，像是放置了很长时间的朽骨，轻轻一捏就会碎裂。但当他将碎骨放在鼻尖时，一股极淡的渊力气息立刻冲进了他的鼻腔——像埋在泥土中很久的腐烂物质散发出的腥味，又像是死水表面冒出来的气泡的味道，带着一种刺鼻的苦涩味。
他用力将手中的碎骨扔回沟壑中，碎骨落在骨堆上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然后骨屑被风吹散，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这条骨沟的形状非常规则——它正好蜿蜒环绕着一个高出地面约三丈的土丘，像是为了保护那座土丘而被挖出来的人工壕沟。土丘的形状像一个倒扣的大碗，顶部略平，底部直径大约有五丈左右。
“万骨坑的入口就在那个土丘下方。”
他压低声音对夜青秋说。
“我在账册上看到过它的描述——那是一个形似倒扣的大碗的土丘，只有一个入口，宽约三尺。入口被埋在土层中，外面用碎骨和石块做掩护，必须在指定位置扒开土层才能找到。”
他从腰间抽出“守约”剑握在手中。
剑身的金属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不像月光，也不像烛火——那是极阳气血被吸入剑身后散发出的自然光芒，亮度不大，但在这种暗色的环境下非常显眼。
“跟紧我，沿途不要碰任何骨头——那些碎骨中混着影教布下的骨爆陷阱。”
他迈步走进了骨沟边缘的坚实的泥土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