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那条垂直的石阶向下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石阶的坡度很陡,几乎接近垂直——有些地方的台阶甚至比正常的台阶要高出一倍,需要用两只手撑着两侧的墙壁才能迈下去。墙壁很潮湿,沈宴的手掌按上去能感到一层粘稠的水汽,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泥土味。
守门人走在最前面。
虽然他的双腿已经有些萎缩,但他的动作却比之前在囚室中利落了许多——他对这条路太熟悉了。他的每一步踩在哪里,手应该扶在墙壁的哪个位置,拐弯时身体应该倾斜多少角度,他都了如指掌。
沈宴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没有催促守门人走快一些——因为他知道,对于一个被关了十二年的人来,能在这种黑暗的石阶上走成这样,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石阶的尽头是一条横向延伸的天然岩缝。
岩缝的宽度大约有两尺,高度也只到沈宴的肩膀——他需要低着头才能通过。岩缝的两侧是粗糙的岩石表面,岩石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苔藓,苔藓中渗着细密的水珠,像挂了一层极薄的露水。
守门人走在岩缝中,每一步都很稳。
他熟悉这段路的每一个弯道——哪个弯道需要侧身,哪个弯道需要弯腰,哪个弯道需要用手撑着墙壁借力,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又走了大约两丈远后,前方传来了水声。
那道水声不大——是一道从头顶的岩层中渗出来的地下水,沿着岩壁流到脚下一个天然的凹槽中,然后顺着凹槽流走。水流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条小河流在石头上流淌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响声。
守门人停下脚步,回头低声说:“穿过这段地下水,前方就是万骨坑北缘的裂谷区了。裂谷上方有一片可以行走的台地,沿着台地向南走十五里,就能到达最近的驿道。”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这地下空间中,任何多余的声音都可能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然后,他蹲了下来。
他蹲在岩缝中那道地下水的边缘,将双手伸进水中洗了洗——他的手指干枯而修长,手指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指甲上布满了横纹和裂纹。他将双手伸进水中,搓了搓手掌,又搓了搓手指,像是要把手上沾着的那些脏东西都洗干净。
当他洗完手,双手从水中抬起时——
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水面。
水面在幽暗的光线中,映出了他半张脸和整个上半身的轮廓。
那层水面的倒影,让他第一次在十二年后,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半张脸被渊影侵蚀得几乎看不出人形,另半张脸也苍老得不像样子。他的锁骨下方,那枚嵌在皮肉中的骨质薄片,正在微微泛着光。
他看着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几息的时间。
那几息的时间里,他没有说话,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面中的自己。
然后他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回身看向沈宴和夜青秋。
“从这里出去之后,我需要再去一个地方,才能和你们一起南下渊城。”
他说的话,让沈宴微微一怔。
“去一个地方?”
“是的。”守门人点了点头,“万骨坑西北大约二十里处,有一处废弃的守夜人前哨据点。那个据点被守夜人弃用已经有十几年了,现在应该已经完全荒废了。”
“废弃的守夜人前哨据点?”沈宴问,“那里有什么?”
“据点地下有一个隐藏的密室。”
守门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密室中藏着我十二年前留给你们父亲的一只铁皮箱。那只铁皮箱里装着的,是渊城第三层那座符文大厅的使用方法。”
沈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符文大厅的使用方法?”
“是的。”
守门人肯定地点了点头。
“第三层的符文大厅,是整个渊城最核心的控制枢纽。没有那个使用方法的说明,外人进入大厅后,会在无穷无尽的旋转封印中迷失方向——过去一百多年间,至少有二十多个试图进入渊城地下的人,在第一轮封印旋转中就被彻底困死在了那间大厅里。”
他说话时的语气,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
“你父亲当年从渊城逃出来后,把那个使用方法的说明交给了我保管。他说,等将来有人能用得上它的时候,再由我交给他。我把铁皮箱藏在了那个废弃据点地下密室的夹层中——那个地方除了我,没有人知道。”
沈宴听完后,沉默了几息。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没有把它带在身上”,也没有问“你确定那个箱子还在那里”。
因为他知道答案——守门人是被囚禁在这里的,他不可能带着那个箱子进囚室。如果那个箱子被他带在身上,早就被影教的守卫搜走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那个据点。”
沈宴说。
守门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走进了那段地下水。
他走进去时,脚下的水溅起来,发出哗啦一声清响。那水很凉——从头顶岩层中渗出来的地下水,温度极低,踩进去时膝盖以下的位置都能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凉意。
沈宴跟在他身后,也走进了那段地下水。
脚下的水最深的地方没过了他的膝盖,冰凉刺骨。水底的岩石很滑,踩上去时要很小心才不会滑倒。他用手撑着岩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夜青秋跟在他身后,一直保持着沉默。
她的右手始终按在短刀的刀柄上——即使在涉水而行的时候,她的右手也没有离开过刀柄。
三个人穿过那段地下水后,前方的视线突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道狭长的裂缝——裂缝从地面延伸到头顶的岩层中,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缝外,透进来一片灰褐色的荒原地貌,远处可以看到一条延绵的山脉轮廓。
天光。
那是在地下待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的第一缕自然光。
那片光并不明亮——北境的天光本来就不亮,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一片淡淡的灰白色光芒从云层的缝隙中透下来,落在荒原上。
但对守门人来说,足够了。
他停在了裂缝的边缘。
他没有立刻走出去。
他站在裂缝的出口处,眯着眼,看了很久外面的世界。
天光亮起来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复杂。
沈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催促他。
夜青秋站在沈宴身边,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站着,等着守门人自己从那片沉默中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