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的驿马在距离上京南城门还有三里时放慢了速度。
他没有直接冲城——那样会让城卫起疑。守夜人校尉虽然身份不拘于宵禁,但深夜飞马入城的动静大到会惊动守夜人的巡逻队,反而容易坏了事。
他在城南三里外的那家药铺后巷勒住了马,翻身而下。
那家药铺的名字叫“百草堂”,门前挂着半旧的幌子,店堂内的灯已经熄了,只有门斗下挂着一盏纸糊的灯笼,里面点着一根半尺长的蜡烛头,光不强,但在黑暗中足够照亮门前的青石板。
沈宴将马拴在药铺后巷的一根木桩上,给马嘴套上嚼子不让它出声,然后从马鞍暗格中取出那柄普通长刀的刀鞘挂在腰间,又将墨玉令牌挂在腰带的另一侧——两枚铜质的令牌碰撞时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但在他走入城门前的短短几步路中,他已经调整好步态,让自己的呼吸平稳得像一个刚从分舵轮值回来的普通校尉。
南城门的值守校尉是个三十出头的魁梧汉子,腰间挂着一柄同样普通的长刀,打着哈欠从门洞中走出来,看到了沈宴。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沈宴腰间的墨玉令牌上,停了一秒,然后抬起来扫了扫沈宴的脸。
“哪个分舵的?”值守校尉的声音带着一股宿夜未醒的沙哑。
“北境分舵。”沈宴将墨玉令牌摘下来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一样,“连夜赶回来送急报。”
值守校尉接过令牌,借着门灯的光仔细端详了一下。墨玉令牌是真的——那种颜色、那种重量、那种在光照下泛出的温润光泽,不是一般仿冒品能仿出来的。他将令牌还给了沈宴,让开身子:“进去吧。”
沈宴道了一声谢,低着头走进门洞。
进城后他没有抬头去看城墙上的灯,也没有回头去看城门外的夜。他拐进了一条和南城门平行的小巷,沿着巷子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从一栋已经打烊的铁匠铺子后面的通道穿出来,直接沿着南院所在的西街方向走去。
宵禁前还有最后一刻钟。
街上还有几个赶夜路的行人:一个挑着担子的豆腐贩子,两个穿短打的脚夫,一个卖馄饨的摊贩正在收摊。他们的目光在沈宴经过时没有过多停留——一个穿着守夜人制服、骑着驿马的人,在上京城的街头并不稀奇。
沈宴在距离南院死牢外墙还有半里路时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棵老槐树下,然后以一种非常自然的步态——不疾不徐,像是一个交班后准备回营房的校尉——走到了死牢的西墙根下。
西墙根有一片茂密的野草,大约是春天时从墙根的石缝中长出来的,已经长到半人高。沈宴蹲下身,将身体蜷在野草的阴影中,先用极渊丹的渊力覆盖全身,将所有的极阳气血收敛到一丝不泄,然后拔出土中的半截断砖,用极阳感知穿透墙体。
极阳感知是一种奇妙的能力。
它不是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而是将他自身的气血像蜘蛛网一样延伸出去,捕捉周围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振动和体温变化。这种感知方式在使用极渊丹压制自身气息时尤其管用——虎身上收敛了所有气息,但感知却像蛛丝一般布满四方。
沈宴闭着眼,感知像蛛丝一样穿过墙体的每一寸砖缝,渗透进死牢内部。
死牢的布局他已经在王守的地图上烂熟于心:外墙四丈高,内墙三层,最上层是守卫营房和武器库,中间层是审讯室,最下层是死牢大狱。
但他感知到的守卫分布,和地图上标的不一样。
“只有七个人……”
沈宴在心底默数着墙那头的心跳声。死牢内部本该有两队巡逻校尉、共十二人,此刻他只感知到了七个人的心跳——其中五个人集中在营房区域,心率平稳,应该是正在轮班休息;另外两个心率略快,在走廊上来回走动,是在值夜。
“另外五个人去哪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还在感知中继续探查时,他的极阳气血在审讯室的方向触碰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那不是普通的渊力,而是和横断驿那位渊主中位使者的渊力波动一模一样的频率。那种波动像是一根琴弦在他感知网的某个角落上弹了一下,产生了一种极细弱的共鸣。
那个渊主容器——周世安——正在审讯室里。
而他外放的渊力不是为了压制囚犯的,因为在那个渊力场中,沈宴感知到了另一股气息——那是一股被渊力压制着,却还在顽强抵抗的气息。那种抵抗的方式不是用武力对抗,而是一种守夜人内部封口秘术的气息: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口供、所有的秘密锁在喉咙中,不开口,永远不会开口。
“顾淮安在审讯室里,正在用守夜人封口术对抗周世安的审讯。”
沈宴睁开眼。
他不再浪费时间。他确认了西墙的这一段没有巡逻值守后,将身体贴着墙壁,双足轻轻一蹬,以龙游步的力量踏着墙体的砖缝,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四丈高的死牢外墙。
落地处是一间堆放刑具的仓库。
仓库内有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杂着多年血迹干涸后的腥气。墙角堆着一排已经生锈的铁制刑具——有手枷、脚镣、铁鞭、烙铁,还有几把已经被磨损到看不清刃口的断头刀。那些刑具上残留着的守夜人气血印记,让这间仓库的空气沉闷到令人窒息。
沈宴蹲在仓库门后,将极渊丹的渊力覆盖到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从气息上完全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影奴——那种被渊影污染后失去自我意识、只听从渊主意志驱使的渊影傀儡。
这种伪装对于低阶渊影生物来说可以以假乱真,但对于真气境以上的强者来说——撑不过三次呼吸。
三次呼吸,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从仓库后门探出头,视线掠过仓库外的一条走廊。走廊上空无一人,但他感知到那两个巡逻校尉正在从相反方向走来。
“越过两个巡逻点——穿过轮班休息的校尉房——再从审讯室后窗的气窗翻入——”
沈宴在心中复述了一遍最短路线,然后动了。
他的身形在走廊中一闪而过,像一道影子从墙壁上滑过去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在第一面墙的转角处停下,将后背贴在墙缝中,等那两个巡逻校尉从他面前三丈处走过——他们没有停下脚步,没有侧头,甚至没有感觉到刚才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沈宴继续前进。
从仓库到审讯室后窗的气窗,他需要经过一个正在轮班休息的校尉房。那间校尉房的门半掩着,房内灯火通明,五名校尉正聚在一张桌子边上打骨牌。
沈宴在经过那间房的门前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被发现了——是因为他看到房间的地面上,从其中一个校尉脱下的外套口袋中滑出一张对折的信纸。信纸的边缘露出一枚朱红色的私章印痕,印痕的形状他不需要仔细辨认就知道——他在横断驿那封密信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印记。
周世安的私章。
沈宴的身体像猫一样弯下去,右手从门缝中探进去,在两名校尉交换骨牌的间隙中,将自己的手掌落在信纸的背面,指尖一勾一卷,将信纸夹在指间,以极快的速度收回怀中。
房内的五名校尉没有一个察觉。
沈宴继续前进,在审讯室后窗的气窗前停住了脚步。
后窗的气窗只有一掌宽,而且位置很高——离地面大约两丈。以普通人的体型,想从这个宽度和高度挤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他不是普通人。
他将守约剑从背上解下,贴墙放好,然后施展龙游步中的缩骨法——这是一种将全身骨骼拆成特定角度、通过收紧肌肉让关节之间的空隙扩大、从而将身体压缩到比原本小一圈的技术。他的肩膀、肋骨、盆骨、肩胛骨在同一时间发出极其细微的移动声响,他的整个身体在短短两个呼吸内缩小了一圈。
然后他像一条蛇一样从一掌宽的气窗中无声无息地挤了进去。
进去后他没有直接落到审讯室的地面上——而是先将自己挂在了天花板上的黑暗通风口内。通风口是铁质栅栏制成的,栅栏和栅栏之间的缝隙足够他透过视线往下看,但不会被下面的人发现。
他透过铁栅栏的缝隙往下看。
审讯室内的布置很简单:四面石壁,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油的烟气在室内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正中央是一个铁制的刑架,刑架上绑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已经被扯掉了一半的守夜人制服,露出布满鞭痕的右肩。他的脸上带着铁制的口枷,口枷上缠着几圈镇渊钉的铁链,正是那种封口秘术的特征。
“顾淮安。”
沈宴的视线移到刑架前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背对着通风口,穿着守夜人内务处供奉的深紫色长袍。他的身形比横断驿那个中位使者更高大——不是体型上的高大,是渊力膨胀后产生的气势。他的胸口处透出一层紫黑色的光芒,光芒穿透了长袍,在衣料上形成一块拳头大小的光斑。
周世安。
但沈宴看清了那团紫光中的东西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鸽血红渊核。
那是一枚拳头大的菱形紫色渊晶,形状规则到近乎完美,像是用精密工具切割过的。那枚渊晶的内部封着一枚东西——一枚完整的人类瞳仁,瞳孔的轮廓清晰可见,瞳仁中流动着一种金红色的光芒。
渊主王容器。
这是比中位使者更高阶的存在。
王容器的宿主可以承载渊主意志的绝大部分力量——包括与本体直接对话的权限。
周世安开口时,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双重回音。第一重是人声,低沉、平稳、带着守夜人内务处供奉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第二重是从他胸口的渊晶中同步传出的另一种声音,音色和他的人声相似,但频率更低、分量更重,像是在他喉咙中装了第二个喉咙。
“我再问你一次——陈情录藏在哪?”
周世安的手中握着一根由渊力凝成的紫色探针,探针的尖端正在闪烁着一种不祥的光芒。他将探针悬在顾淮安的太阳穴上方,距离皮肤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说出来。否则我用渊力读脑——读完你就没了,你自己选。”
顾淮安的口枷下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然后他的眼睛睁开,看了看周世安。那双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妥协,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倔强清明。
他用封口术中的喉咙传音术,将自己的声音压成一线,从口枷的缝隙中挤出来:“周世安……你以为我查了三年……只查到你和影教之间的账目往来吗?”
他的声音很虚弱,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气力往外挤:“我查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你十三年前在白马渡换掉的那个婴儿。”
周世安的手在王容器渊力的作用下猛地顿住了。
他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完全僵硬,像是被自己体内那枚渊晶卡住了关节。
沈宴从通风口的缝隙中看到了这一幕——周世安胸膛上的菱形渊晶表面的光芒有了一瞬间的紊乱。那种紊乱持续了不到半息,但他看到了。
更让他在意的是,周世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道双重回音中,属于人类的那一重声音被渊主意志取代了至少八分的比例:
“你说什么?!”
那个声音已经不像人了——更像是一个从深渊底部传上来的回音,在审讯室的四面墙壁间来回弹跳。
沈宴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右手在黑暗中摸到了守约剑的剑柄,剑身在出鞘前已经感应到他体内极阳丹的燃烧,剑身上的【镇】字铭文在他跃出通风口的瞬间自行点亮,一道耀眼的金光从剑脊中迸发出来,将整个审讯室照得如同白昼。
他的脚在空中踏在通风口的铁棚上,以这个力量作为支点,在空中转身,守约剑的剑尖直指周世安的后背。
周世安在金光照射到的瞬间,霍然转身。
他胸口的菱形渊晶在【镇】字金光的照射下,像被烧红的铁块浇了冰水一样,表面冒出了一层白烟——那种白烟不是水汽,是渊主源血中的渊力在太祖武血的压制下被蒸发出来的能量废气。
王容器的天然位阶压制——在太祖武血的面前——被正面击穿。
周世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他的膝盖差点撞到身后的刑架。他抬起头,双眼在看到沈宴那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放大了。
“你是——”
“沈宴。”
沈宴没有给他把话说全的时间。
他收住剑势,没有直接刺出去,而是横剑护在顾淮安的身前,侧过头,用一种极其平稳的声音对顾淮安说了一句话:
“顾淮安,你爹当年替你抹掉门上的名字时,他的手按在哪扇门上——”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种压制着的、极深的情感:
“我今天要你活着去看。”
顾淮安在口枷下睁大了眼睛。
但他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周世安在王容器渊力的暴走下,胸口的菱晶发出“咔嚓”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
不是渊晶表面裂了。
是内部裂了。
从菱晶的裂隙中涌出一股浓稠的黑血,那些黑血不是从伤口中流出来的,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在菱晶的内部蠕动。它们涌到裂隙边缘时,凝聚成一只手的形状——
一只纯粹由源界黑血凝成的人手,从菱晶内部向外推。
手掌的指节清晰可见,指尖比人的手指长出一截,指甲是黑色的,像被烧焦的铁片。
那只手将裂隙越撑越大,然后从菱晶中猛地伸出来——
一把掐住了周世安自己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