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背着林云娘的遗体从井中爬出时,夜青秋、沈墨竹、程咬金三人都同时站了起来。
夜青秋快步上前,接过林云娘遗体,用自己守夜人制服的外套替遗体盖住露出的肩膀。
沈墨竹递来一碗刚煮好的热粥。
程咬金搬来一张干净的草席,铺在祠堂后院的石板地上。
沈宴将母亲遗体放在草席上后,在井边盘膝坐下,闭眼调息了一刻钟。
他将混沌气旋从六寸九分压缩回五寸左右的常住形态。
这一压缩过程持续了很久。
等他睁开眼时,井中已经传来脉口彻底封闭的最后一响——那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一扇沉重的石门,在石阶上卡死了所有的缝隙,再也无法被推动。
夜青秋等沈宴调息完毕后,将从程咬金那里听来的“庚九换棺材”的完整经过告诉他。
她是通过王守从守夜人上京档案司的旧存档案中找到的庚九十七年前的旧手记。
手记中记载着庚九在“沈长富·甲七”死后第三日的行动路线。
他先是将沈长富的遗体运到城西面的停尸房暂存——停尸房是守夜人专用的,铁门从外面锁着,只有庚九有钥匙。然后他一个人扛着棺材去了沈家祠堂。他在祠堂后院用两个时辰,先扒开林云娘棺材的封土,将林云娘的棺材从脉口上移开,再把沈长富的棺材放上去。
这两个步骤之间的顺序至关重要。
如果不先把林云娘的棺材移开,脉口的触角已经与林云娘的骨髓融合,无法直接将沈长富的棺材压上去。
庚九百密一疏的是——他在将林云娘的棺材移开时,没有注意到林云娘的手掌下方还压着那封遗信。
沈宴听完后没有评价庚九的做法。
他问了一个问题:“庚九手记中写没写他把我爹的遗体和那把断剑送到了哪?”
程咬金回答:“写到了。他说‘沈长富的尸骨由周世安的人全程护送,送到北境万骨坑地下的王容器牢狱中——至于那把断剑,没记录。周世安在庚九死后将这把剑的残片回收了,藏在他收藏室中的一幅《源界裂隙假想图》的画卷轴中。’”
沈宴让程咬金明天跑一趟上京——通过守夜人路线将周世安的收藏室整个翻一遍,将那半截断剑找出来,无论用什么代价都要拿回来。
入夜后。
沈宴在祠堂正厅的供桌前重新点燃了香炉。
他将母亲的遗体扶起,倚靠在供桌一侧的柱子上,让她坐正姿势。
他没有上香。
他将之前父亲臂甲融铸时剩的半块暗金结晶取出,以守约剑剑尖在结晶表面刻下一个“玄”字——林云娘在嫁入沈家之前的姓氏。
他将刻好的暗金字符放在林云娘交叠的双手中,然后后退三步,拱手作揖,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最后告别礼。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祠堂中没有第二个人。
等他退出祠堂后,夜青秋才看到——那枚暗金字符在供桌的烛火映照下,反射出一层微弱但稳定的金色光晕。
光晕的闪烁节奏很慢,大约每三息一次,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在安静地搏动。
沈墨竹在祠堂偏屋中烧了一锅热水,让沈宴擦洗身上的秽物。
在他擦洗的过程中,沈墨竹将夜青秋绘制的上京守夜人总舵地下密室入口的路线草图摊在桌上——图上标注着总舵地下三层密室中的六条岔道,其中一条通往“庚九生前密室旧址”的路径被重点圈出。
夜青秋说那间密室在庚九死后被周世安接管了五年,藏匿了大量与影教往来的密信和物证。周世安出逃时没能把所有东西都带走,其中有三分之二的资料与物证被留在了密室中,被守夜人总舵的四长老查封。
沈宴看了一眼草图,说:“我明天去上京一趟,把这些东西全搬回来。”
晚间戌时。
沈宴独自在祠堂后院中站了一炷香的时间,看着那口已经封闭的枯井和槐树。
他闭着眼,以右手掌心按住槐树根部——混沌气旋将槐树根脉络中残留的最后几缕渊力吸收干净。
吸收干净的瞬间,槐树的叶子在秋夜的微风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从枯黄转为深绿,叶片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那是脉口彻底封闭后的“地气复苏”。
被源界意志污染了十九年的沈家祠堂地脉,在他完成了第四锁扣净化后,开始重新流动属于此地的正常地气。
沈宴收回手时,槐树根底部那层铺了十几年的青苔自行脱落,露出下方新生的细嫩草芽。
草芽的颜色是嫩绿色的,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颜色,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土壤中轻轻舒展开来的那种生命力。
他对着那几颗新生草芽说了一句话:
“活下去。”
深夜。
沈宴在祠堂偏屋中躺下前,从怀中取出那封母亲未开封的遗信,放在枕边。
他没有打开它。
但在入睡之前,他的意识中浮现出母亲林云娘最后的一段完整记忆。
那记忆的视角是从天花板向下看的——林云娘躺在井底密室的板床上,左手握着那枚骨珠木雕,右手在盖在胸口上的封蜡信件表面反复抚摸。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
所以在最后一天,她用嘴唇将下唇内侧咬破,用舌尖蘸着未凝固的鲜血,在白麻布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但那行字被压在左掌心下的折叠法遮住了,无法看到内容。
沈宴睁开眼。
他将那封信放在烛火上方烤了一下——信封的封蜡在热力作用下微微融化后又凝固,边缘处渗出一点点难以辨认的暗红色。
那是母亲最后那行字的颜色。
他放下信,没有拆。
合眼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