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午后，沈宴从远光家总堂地下三层走出时，阳光正好斜射在石阶上。
石阶被晒得有些发烫，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他低头扫了一眼石阶边缘的阴影——没有异常的暗紫色斑块，周围的能量场很稳定，说明天脉祭坛的能量波动在这个时间段处于低谷期。
石阶下方的阴影中站着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人，腰间挂着一枚刻有远光家纹章的铜牌。他看到沈宴走出来后，快步上前，双手递上一份以火漆封口的竹筒。
“沈镇守，属下是家主留下的传信使。三源流流浪者先遣团的登陆点已经确认，坐标就在大夏王朝东海岸以南约三十五里处的一处天然港口。先遣团团长在登陆后第一时间通过天脉祭坛向总堂发回了加密信号。”
沈宴接过竹筒，捏碎封口的火漆，抽出里面卷着的一页薄纸。
纸上以细密的笔迹写着：
“在下周文彬，三源流流浪者·驻大陆守夜人联络使，奉守夜人总舵前总舵主顾淮安之命，携林家、上阳家部分核心物资及人员前往大夏与沈镇守汇合。”
沈宴看完这行字后，瞳孔微微一闪。
周文彬。
他在守夜人系统中待了近五个月，年轻一代的联络使中，他完全信任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周文彬就是那几个人中的一个——稳重、沉默寡言但执行力极强，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也从不会在关键任务上掉链子。
他抬起头，将竹筒收入怀中：“备车，让远光绒安排一辆马车跟我去码头。夜青秋也跟我走。”
传信使点头，快步离去。
不到一刻钟，一辆青灰色的马车停在了总堂门口。车厢不大，但轮轴和拉车的马匹都是远光家总堂级别的好货，马匹体格结实，马蹄落地时声音沉稳有力。
沈宴上了马车，夜青秋坐在他身侧，两名远光家的护卫骑在马车两侧随行。
马车沿着东南方向的官道跑了约一个半时辰。
道路两侧的景色从总堂的石堡群逐渐变为低矮的丘陵，丘陵上覆盖着一层偏黄的野草。马车跑过一个上坡的弯道后，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一片深蓝色的海湾出现在视线尽头，湾口处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细碎的光点。
港口不大，由几块天然礁石和一个用粗木搭建的栈桥组成。
栈桥旁边停泊着一艘中型海船的轮廓——船体上有明显的旧损修补痕迹，几块船板是用不同颜色的木材拼接上去的，船帆也是打了补丁的，但整艘船的整体结构看起来很结实，船体没有歪斜或明显的扭曲变形。
船舷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穿着一件被海风吹得有些褪色的深蓝色武袍，腰间挂着一柄细窄的长刀。他的面容偏瘦，颧骨高，两颊凹陷，但双眼很亮，站姿笔直，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沈宴下了马车，走向码头。
那年轻人看到沈宴后，从船舷上跳下栈桥。落地时没有多余的缓冲动作，膝盖微屈就稳住了身形，靴子在栈桥的木板上发出一声干净利落的声响。
“沈镇守。”周文彬走到沈宴面前，微微低头。
“周文彬。”沈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比我离开大陆的时候瘦了。”
“海上漂了十二天，胃口不好。”周文彬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整体还算顺利——没有遇到大风浪，也没有遇到渊影海上游荡的那些东西。”
沈宴指了指码头旁边一堆平整的礁石，两人在那里对坐了下来。海风从湾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将两人的衣摆吹得微微摆动。
周文彬先开口：“撤离分两批。第一批是林家——林家共三十七名核心族人已经全部登船，林家守夜人参战精锐八十四人随行，全部在出发前完成了天赋检测，没有人被渊影侵蚀或感染。”
沈宴点了点头。
“第二批是上阳家那边。”周文彬说，“上阳昶在撤离前收到了一份从帝都方向传来的情报——明面上的‘渊影教’残余势力在失去总舵主后，开始向北方的一些宗派体系中混杂渗透。但渗透力度有限，主要是以收买底层执事和打杂的方式安插人手，没有能够接触到宗派核心层级的人员。”
“守夜人那边呢？”沈宴问。
“守夜人在撤离前已经完成了对三州主要关隘的布防交接。”周文彬说，“撤离作业整体平稳，没有出现大规模的行动。最危险的一段是船队从大陆东海岸驶出大陆架的那天晚上——船队被一股不明来源的渊影能量波扫过一次，但只是扫过，没有附着也没有穿透船体。”
沈宴听完后，身体向后靠了靠，靠在一块较大的礁石上。从码头方向看过去，他能看到大陆方向的天际线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深蓝，海天交界处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大陆那边的局势整体在可控范围内——至少目前看是这样。
“还有一件事。”周文彬从怀中取出一卷以麻绳捆扎的旧绢书，在礁石上摊开。
沈宴低头一看——那是一卷以朱砂与墨两种颜料交替书写的古旧绢书。绢布的质地偏厚，表面有轻微的磨损痕迹，但文字清晰可辨。书写的字迹工整而有力度，笔画的起落分明，一看就是出自功力深厚的老手。
绢书的第一段写的是：
“乾元历·开朝年间，林沧、沈烈、远光烈三人，以大乾镇渊司之名，立此血契于北境皇陵之下。”
沈宴的目光在“沈烈”两个字上停了一下——那是他沈家的始祖，太祖沈烈。
他继续往下读。
血契的内容很长，但核心条款只有三条。
第一条：三族后代中，任何一族若受到外部势力的彻底性打击，另外两族须在不危及自身存续的前提下，全力援助受害家族恢复元气。
第二条：三族共同守护一道“天脉通道”，通道由三族始祖手中各自持有的三枚钥匙联合开启，任何一族独自开启的行为将被视为对另外两族的背叛。
第三条：三族后代中，若有人能够同时掌控三源混沌气和天脉之心，并获得另外两族当任家主或血脉宿老的认可——他将获得“三族共主”的称号，有权调动三族一切武道资源与情报网络。
血契的末尾处，是三枚以各自血液按下的指印——指印的形态不同，但排列顺序与三族始祖的名字顺序一致。指印下方，压着一枚以三族纹章叠加而成的圆形火漆章。
沈宴逐字读完，将绢书轻轻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周文彬。
“这份血契，除了你之外，还有人看过吗？”
周文彬说：“除了我本人之外，只有我们出发前顾淮安总舵主本人在林家祠堂的密室中看过一次。他看完后让我直接将绢书交到你手中，不再经过任何一个中转人。”
沈宴沉默了几息，然后问：“顾淮安——他在北境的状态还好吗？”
“撤离前他刚处理完守夜人总舵内部的收尾工作，没有受重伤，但精神状态不太好。”周文彬说，“他说他当了这么多年总舵主，亲手把一群跟了他十几年的人送走，换成谁都会有点不舒服。”
沈宴没有接话。
他将绢书小心地卷好放入怀中——那份绢书的触感在他的胸口处略微隔着一层衣物，但那种古老的纸质与布料的混合质地，让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它的存在。
“你能带过来就好。”沈宴说，“你先带着人员和物资到远光家总堂外围的临时营区安顿下来——那边我已经让远光绒安排好了安全区域。七日之后我会再次进入夹层空间处理一件事，在此之前，我需要与你、远光绒以及先遣团中的几名林家宿老开一次闭门会议。”
周文彬点头，然后从怀中取出另一件物品——那是沈宴在撤离大陆前交给顾淮安的那个密封铜盒。
铜盒的盒体是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盒子，盒盖边缘被封蜡完整地封住，封蜡表面没有破损或重新熔化的痕迹。
“总舵主让我还给你。”周文彬说，“他说他这边暂时用不上这三样东西了——你在大夏这边可能会更需要它们。”
沈宴接过铜盒，将盒盖打开，快速扫了一眼内部。
黑色金属片——放在盒子的左下角，表面有磨损痕迹，但整体完好。
琥珀封印石——放在盒子的右上角，琥珀的光泽在盒内的阴影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金色，石头内部的那枚细小的黑色颗粒依然居中。
还有一份手绘的定位脉冲反向追踪阵简图，被折叠成手掌大小，压在盒子底部。
三样东西都在。封蜡完好无损。
他将铜盒盖好，重新放进行囊中，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周文彬的肩膀。
“七日后的闭门会议，就定在断塔北侧的那间石墙废墟里。届时我需要你带上林家宿老中知道三族血契背景的那位老人一起过来。”
周文彬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转身走向栈桥方向。
沈宴走回马车时，在车厢中坐定后闭目养神。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向远光家总堂方向返回，车厢的减震比来时更好一些，颠簸感不大。
这时，命炉面板在他的视网膜中弹出一条提醒：
【检测到“三族共主”血契的触发条件已经集齐——持有者已同时具备三源混沌气、天脉之心、紫金钥匙、以及三族始祖血契实体文件。该血契在三族始祖签订时即设定了一个隐藏的法律效力：如果持有者能够同时满足“穿越天脉通道进入大夏”、“取走紫金钥匙”、“打开林鹤鸣的侧室竹简”、“找到本我镜”四个前置条件——则其自动获得“三族共主”名号，任何三族后代中对持有者发动恶意攻击或背叛者，将被视为对始祖血契的背叛，自动断绝与该始祖血脉的武道共鸣能力。】
沈宴看完这行字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他抵达大夏以来少有的、带着一丝冷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