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傍晚。
沈宴与远光绒从祭坛室出来，沿着碎石路往断塔方向走。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天际线还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条烧红的铁线横在远处的海面上方。断塔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比白天更尖锐一些，像一根插进地面的黑色骨刺。
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
远光绒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脚步不快不慢，偶尔低头看一眼脚下的路。
沈宴跟在她身后，右手插在衣襟里，能感觉到胸前的三族血脉同源印记贴着他的皮肤，温度与体温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异常。
但就在他走到断塔北侧空地边缘的时候——
他的脚步突然停了。
不是减速，不是顿了一下。
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一样，右脚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远光绒察觉到他停下来了，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
沈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右手从衣襟中伸出来——那只手不是自己主动伸的，而是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一样，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按住了胸口处挂着的三族血脉同源印记的位置。
他的指尖按在印记表面，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感受什么藏在金属内部的东西。
远光绒走到他面前，又问了一遍：
“怎么了？”
沈宴仍然没有回答。
他以左手按住印记的表面，将感知力集中在印记内部的能量回响频率上。
一瞬间——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印记内部传出一种节奏极慢但非常清晰的低频回响。
那种回响的频率很低，低到如果不把感知力全部集中在印记上，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但一旦捕捉到了，那种回响就像一根针一样钉在脑海中，怎么都忽视不掉。
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被压缩在能量介质中的震动波。
频率与他之前在祭坛室中激活相位裂隙定位扫描时使用的主频率——完全一致。
沈宴站在原地，以指尖感受着那层低频回响在印记表面持续震动时产生的微弱触感。
然后他放下左手，看了一眼刺天石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远处海天线上模糊的雾线。
但他的脑海中清楚地挂着一个坐标——“四十一——北偏东”。
那枚印记内部的低频回响的方向，正好指向那个坐标。
面板在他捕获到低频回响后的一瞬间，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框：
【侦测到来自坐标“四十一——北偏东”方向的可疑能量回响信号——信号强度：微弱但持续｜信号类型：与相位裂隙定位扫描主频率高度同频｜初步判定：刺天石方向存在一个以与三族血脉同源印记相同的能量频率持续发射信号的未识别信号源。】
沈宴看完面板提示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头看向远光绒，说了一句：
“刺天石上——有什么东西在向我发射信号。”
远光绒听完这句话后，没有立刻回应。
她站在他面前，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远处那条海天线，又移回他脸上。
“你能确定那个信号源的属性吗？是天脉祭坛类型的自然能量残留——还是有人为设置的信标？”
沈宴以左手按住胸前的印记，感受着那层低频回响在掌心中持续传递的震动频率。
“信号频率与我胸前的印记几乎完全同频——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能量残留。”
他放下手，将衣领重新整理好，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天线。
“刺天石上一定有被人为设置的信标——而且那个信标的制造时间大概率不会太晚。”
“如果信标是三百年前远光烈留下的话，以天脉能量载体的自然衰减速率计算——它的信号强度不可能在三百年后还能让我在如此远的距离上捕捉到。”
远光绒听到“远光烈”三个字时，目光沉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沈宴也没有继续解释。
他转身继续往断塔方向走，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
远光绒跟在他身后，也没有再多问什么。
当晚戌时。
沈宴在临时住所中召集了一次小型会议。
参会人员一共四个人——沈宴、远光绒、程咬金、夜青秋。
临时住所的面积不大，四个人坐在桌边之后就没剩下多少活动空间了。桌上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映在四个人的脸上，光线不够亮，但勉强够用。
沈宴先将今天下午在天脉祭坛完成相位裂隙定位扫描的结果简要通报了一遍，然后将他走出祭坛室后在断塔北侧空地捕捉到印记内部低频回响的情况也说了出来。
他说完后，在桌面上摊开了一张以炭笔简绘的海域图——图上有三个标注点：总堂、沿海小镇、刺天石。
他以手指点在刺天石的标注位置上，说：
“原本我计划在处理好总堂内部的暗线问题后再去刺天石——但今天下午印记收到的信号让我改变了这个计划。”
“刺天石方向的信标如果确实在向印记发送匹配信号——那它可能在帮我确认一些信息，也可能是在设置一个让我必须在特定时间窗口内到达才能读取的信息时效限制。”
他抬起头，看向桌边的三个人。
“所以我决定：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刺天石。”
程咬金第一个开口。
“上次去沿海小镇的那艘天脉导航船还在东侧码头停靠着——船上的物资和装备还没完全卸完。如果需要再走一趟，我可以和老林协调把那艘船重新补给一下——需要的淡水和干粮大约半天时间就能备齐。”
沈宴摇了摇头。
“不坐那艘船。”
程咬金一愣。
沈宴说：“这次去刺天石，我坐天脉导航船——但我不走那条旧路。这次往返各只有一次机会，航行途中我不能分心处理明叔方面可能派出的跟踪船。”
他看向程咬金，语气平静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安排一艘备用的无标识小船跟在我们后方——如果前方有拦截船出现，就由备用船将拦截船引到错误方向去。”
程咬金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说：
“明白了。备用的我安排——老林手下的两个年轻水手就能驾驶。”
夜青秋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等程咬金说完后，她开口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刺天石。”
沈宴看着她，没有犹豫。
“不。这次你和程咬金都留着。”
“刺天石是一座孤立在远海中的玄武岩孤峰——峰体上没有植被也没有隐蔽点，两个人的目标比一个人大。”
“我一个人去，以混沌气破开峰顶的天脉能量雾后进入祭坛，读取完信标信息后立即返回。”
“如果我在到达刺天石的次日上午之前没有返回码头——你们就按我之前留的预案行动。”
夜青秋听完后，沉默了几息。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再坚持。
她点了点头。
“那我在总堂西侧海岸线上设置一个观察点——用铜制望远镜盯着刺天石方向的海天线。”
“如果你在峰顶遇到突发情况无法快速撤离——你可以在峰顶向正西方向以混沌气发射一道金色能量光柱作为求救信号。”
“我看到光柱后立即驾驶备用小船过去接应。”
沈宴点了点头。
“金色光柱，半息内连续闪三下。”
夜青秋将这句话在脑海中记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会散了。
夜青秋和程咬金各自离开临时住所，回各自的住处准备明天出发所需的物资。
远光绒最后一个走。
她站在临时住所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宴。
“那个信号——你没有告诉夜青秋和程咬金的事情——是不是还有别的含义？”
沈宴坐在桌边，没有回头看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明天去了刺天石之后——所有事情都会浮出水面。”
远光绒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进夜色中，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渐渐远去。
沈宴坐在油灯前，看着那枚三族血脉同源印记在桌面上的投影。
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那枚印记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从桌面延伸到墙壁上的手指。
他伸手握住印记。
将它重新挂回脖子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油灯光中等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