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害怕滴不要，眼淚滴不掉，告訴叔叔，你的家在哪里？”
景年半跪在冰冷的泥地上，盡量放柔了聲音，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然而，那笑容被濺在臉頰上的猩紅血漬襯得有些詭異。
就在不久前，景年進入意識空間，將昏迷的漂泊者抱到小屋安頓好。他嘗試了好幾種方法，依舊無法喚醒她，只能暫時作罷，任由她留在空間內。
他開始猜想，是否只有世界的主人，才能隨意進出那個世界，否則會出現異常，就比如漂泊者的昏迷。
為了驗證這個猜想，他抓了幾只野兔、山雀丟進意識空間，發現它們活蹦亂跳，毫無異狀。
這讓他更加困惑。于是，他決定找幾個人來試試。
正巧，撞見一伙流寇鬼鬼祟祟，將一個麻袋扛進破廟。他尾隨而至，趁其不備，將那幾個流寇抓進了意識空間。
景年凝神觀察了片刻，確認那幾個流寇的生命體征並無異常。疑慮稍解，他又將幾人放回現實。
然而，這幾人目睹了他的能力，那便不能留活口。
景年沒有絲毫猶豫，劍光一閃，幾個罪孽深重的流寇頃刻斃命，鮮血濺上了他的衣襟和臉龐。
解決了後患，景年這才想起那個被擄來的孩子。他剛轉身，卻對上了一雙因極度恐懼而瞪得溜圓的眼楮。
角落里，一個約莫十歲出頭的小女孩蜷縮著，像只受驚過度的小獸。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體止不住地顫抖，連哭泣的本能都被巨大的恐懼壓制了。
顯然，她目睹了景年“殺人如麻”的全程。
“別……別殺我……”
女孩的聲音細若蚊吶，帶著哭腔，破碎不堪，
“我……什麼都沒看見……真的……”
景年試圖解釋︰
“小姑娘，別怕。那些是壞人，叔叔只是在幫你……”
可他的話語，連同那沾染血跡的“溫柔”笑容，在女孩眼中無異于惡魔的低語。
她拼命往後縮，淚水無法抑制地涌出，無聲滑落，小臉上寫滿了無助，令人揪心。
景年正感頭疼，一絲奇異的波動卻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凝神感應，發現女孩竟是一位共鳴者。他再次集中精神，仔細探知女孩的本源頻率。
片刻後，他收起了那副略顯隨意的姿態，神情變得莊重起來。他直視著女孩淚眼婆娑的雙眸，用一種洞悉一切的口吻說道︰
“小姑娘，莫怕。我非惡人，乃游歷紅塵、懲惡揚善的仙人。今日，是專程為救你而來。”
女孩瑟縮了一下，眼神充滿懷疑，非但沒有靠近，反而又往後蹭了半分。
景年不為所動，緩緩道出她的名字︰
“你叫折枝，對嗎？”
女孩猛地一震，連啜泣都停滯了，只剩下滿眼的驚疑不定。
景年知道抓住了她的注意力，繼續用高深莫測的聲音說道︰
“你自幼便覺醒了共鳴之力，天賦異稟，尤擅丹青。你的畫作，蘊含奇異的韻律，能輕易撥動人的心弦，價值連城。”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沉痛，
“然而，這份天賜的禮物，卻成了你家族的籌碼。他們將你視為奇貨，逼迫你不斷作畫，只為換取攀附權貴的機會。”
折枝的身體僵住了，呼吸變得急促。
“你不願讓自己的心血淪為冰冷的商品，不願讓藝術沾染銅臭。于是，你放棄了使用共鳴能力作畫。”
景年直視她的目光，
“可失去了那攝人心魄的魔力，你的畫作在他們眼中便‘一文不值’。父母對你百般嫌棄，將你禁錮，剝奪自由。你在孤獨與壓迫中煎熬，再也無法畫出令自己滿意的畫卷……”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折枝緊鎖的心門。折枝渾身劇烈顫抖，不可置信地盯著景年。他說的，分毫不差。
“後來，你尋得機會逃了出來，在鄉野間結識了一位淳樸的農家女孩，那是你灰暗生命中難得的光亮。”
景年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同情，
“可惜好景不長，你的父母很快找到你，強行拆散了這份珍貴的友誼。你再次出逃，想要尋回那位朋友，卻不幸落入流寇之手，直到被我救下。”
景年將她的過往盡數道出，他甚至還推演出她的未來。成年後的折枝被家族拋棄，還欠了一堆債務，只能棲身在破敗的旅館，日夜作畫接單維生。
“你……怎麼會……知道……”
折枝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震驚之余，一絲希望的火苗在她心底悄悄燃起。
難道……他真的是神仙？
“因為我是仙人。”
景年維持著那份高深莫測的姿態，語氣篤定。
“仙人……”
長久壓抑的情感終于崩潰，她再也忍不住，淚水洶涌而出，聲音帶著懇求的哭腔，
“求求您……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她哽咽著訴說每一次逃跑被抓回的恐懼，父母冰冷的鞭撻和刻薄的辱罵，那個“家”里沒有一絲溫暖，那是令人窒息的牢籠。
她渴望逃離，卻始終缺乏徹底決裂的勇氣。
景年看著眼前哭成淚人的女孩，心中卻並無多少波瀾。他並非救世主，這世間苦難之人何其多，他豈能一一拯救？
“抱歉，我只救你這一次。你的人生路，需要你自己去走，我不會干預。”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疏離。
“……”
折枝眼中的希望驟然熄滅，絕望將她吞噬，她心灰意冷︰
“仙人，或許……我死在那些流寇手里……也是一種解脫。”
她的眼神失去了焦距，一片死寂。
景年心中猛地一沉，這與他之前推演的未來截然不同。折枝雖然怯懦，但求生意志尚存，不至于輕生。
他再次催動時序之力，試圖推演折枝的未來。然而，這一次，眼前所見卻是一片混沌模糊。
‘怎麼回事？難道……是因為我與她結下了某種因果聯系？才導致……’
這個念頭剛出現，便揮之不去。他做出更大膽的推測︰
‘難道……只要與我產生因果糾纏的人，其命運軌跡便會脫離原有的世界劇本，徹底掙脫‘天命’的束縛？’
想到這里，景年豁然開朗，
‘呵，難怪這賊老天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我就像是個攪屎棍……攪亂既定的命運，讓世界混亂。’
想到這里，他趕緊打住，
‘不對不對，怎麼能說自己是攪屎棍呢！？’
景年一拍腦門，怎麼狠起來把自己都罵了。雖然這世道跟屎一樣骯髒，但自己也不至于是攪屎棍，應該是……
他一時間竟想不到好的比喻，如果這個世道是屎，那他就算比喻成什麼都是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