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抱著踫運氣的心態來到延慶齋,希望能偶遇長離。可惜,他的運氣顯然沒這麼好。
既然人沒遇到,他便想著歸還那本棋譜。不料常慶老板卻擺擺手,笑眯眯地說︰
“那棋譜啊,早已贈予你了,不必歸還。”
景年一時愣住,丈二摸不著頭腦。
“還是直接問問令尹大人吧。”
景年喃喃自語,取出腰間的葫蘆,試著撥通今汐的視頻通話。
一次、兩次、三次……回應他的只有單調的忙音。
“這可怎麼辦呢……”
尋找長離的線索徹底斷了,景年站在街頭,一時有些無措,腳步下意識地移動著,竟不知不覺踱到了邊庭門外。
“景年,你來這里有什麼事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景年循聲回頭,只見散華正站在邊庭高大的門廊下。她手中抱著一沓厚厚的資料,顯然還在工作中。
然而,與以往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冷面孔不同,此刻她唇角微揚,竟朝景年展露了一個無比自然的微笑。
散華的改變,源于景年。景年替散華祛除體內的詛咒後,其體內那股無形的寒意逐漸消融,讓散華變成正常人的樣子。
曾經的散華,即使想笑,也只能用手指生硬地拉扯嘴角。如今,這份發自內心的愉悅,已能輕易化作臉上的盈盈笑意。
她不再是那個情感缺失的“冰雕”,開始能感受並流露出與常人無異的喜怒哀樂,世界在她眼中漸漸有了溫度。
“啊——是、是散華呀!”
景年心頭一跳,有些手足無措,
“好、好久不見,哈哈。”
他下意識地撓了撓頭,眼神飄忽。
眼前這位冰美人,曾不由分說地將他擊倒,甚至提著刀追砍過他,而自己最終又剝奪了她的能力……復雜的關系,讓他每次面對她都覺得分外尷尬。
“也沒多久吧?四天前,我們還一起包粽子、賽龍舟呢。”
散華輕輕歪下頭,好看的眸子微微彎起,看著他這副窘迫的樣子,心中泛起一絲慶幸的喜悅。
那次團聚,景年只倉促地招呼幾句,便飛快鑽進人群。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樣,讓她暗自失落許久。散華曾認為,景年很討厭自己,但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啊哈哈,對、賽龍舟!”
景年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
“可惜被卡卡羅拿了第一名……”
他干笑了兩聲,試圖掩飾那份不自在。
散華的笑意加深了幾分,目光溫和地看著這位“今州大英雄”。她雖未能親臨前線,但在邊庭處理戰報時,便收到夜歸軍大獲全勝的消息,也看到了記錄中景年奮勇作戰的身影。
“我們的大英雄難得有空,要不要到我辦公室坐坐?”
她向前邁了一小步,真誠的邀請。
“也……也好。”
景年尬笑著答應。
散華這堪稱180度的態度轉變,讓他一時難以適應,那和煦的笑容與記憶中冰冷銳利的形象判若兩人。
散華引著景年,穿過肅穆的回廊,來到一扇掛著「近衛辦公」名牌的門前。她推開門,雅間內的景象映入眼簾。
房間陳設極為簡潔,透著一股利落的冷感。右側佔據大半空間的是,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和頂天立地的資料櫃,文件疊放得一絲不苟。一道半透明的屏風,巧妙地隔開了辦公區域,其後隱約可見一張樸素的單人床。
“這邊請。”
散華的聲音比平日柔和了些許,將景年引向房內左側的待客區。這里只有一套簡約的桌椅和一套素雅的茶具,卻意外地營造出一種令人放松的氛圍。
景年剛坐下,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飄向屏風後的床鋪,帶著幾分探究和訝異詢問︰
“散華,你……工作和休息都在這里?”
“嗯,差不多。事務繁雜,回家反而耽擱時間。”
散華提起茶壺沏茶,側過頭看著他,語氣平淡。
她的目光落在景年臉上,捕捉到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敬佩,以及……一絲真切的關心。
這目光讓她心尖莫名一顫,握著茶壺的手指緊了緊,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好奇和期待︰
“景年……你是在關心我?”
“咳咳……沒、沒有!就是覺得……你挺辛苦的,哈、哈哈……”
景年猛地干咳起來,有些狼狽地擺手解釋。他內心涌起驚濤駭浪︰
‘散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直球了?’
‘那個曾經冷若冰霜、揮刀就砍的近衛去哪兒了?’
散華看著他不對勁的樣子,心中泛起一絲關切。她將剛沏好的熱茶輕輕推到他面前,溫熱的瓷杯帶著她指尖的微溫︰
“喝點茶,潤潤喉。”
她認為景年是喉嚨干澀才頻頻咳嗽,卻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言行舉止,才是景年真正“不對勁”的源頭。
自從景年將她的詛咒剝離後,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愫,便在散華心底悄然滋生。那不僅僅是感激,更像是一顆被暖陽喚醒的種子,在曾經冰封的心田里破土而出,帶著對眼前這個人純粹的、源自內心的喜愛。
只是這份心意,連她自己都尚未明晰。
景年接過茶杯,軟潤玉指無意識地輕輕觸踫他的指尖,那微小的接觸讓他心頭又是一跳。
兩人閑聊了幾句,景年得知她身體狀態穩定,沒有能量失控的跡象,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松懈。他定了定神,終于切入正題︰
“散華,你可知令尹大人現在何處?我聯系不上她。”
散華收斂心神,回歸工作狀態,但語氣里仍帶著一絲溫和︰
“今汐大人感知到歲主大人遇險,已獨自趕往乘霄山。通訊中斷,或許是受到時間亂流的影響。”
顯然,她對此事了解甚微。
“乘霄山……謝謝你,散華!”
景年眼楮一亮,困擾多時的線索終于有了著落,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散華娥首輕搖,一縷發絲垂落頰邊。她抬眸看向景年,那雙曾經冷冽的眸子,此刻仿佛融化的春水,流淌著柔軟的波光。
她猶豫了一瞬,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輕、更柔,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若真有心感謝……可否,多來我這坐坐?陪我聊聊天就好。”
今天能與景年平靜交談,對她而言是難得的慰藉。工作的疲憊似乎也在溫和的交談中悄然消散,心底那份隱秘的喜悅,不斷涌現,滋潤著她的心房。
“啊?這……不會打擾你工作嗎?”
景年有些意外,陪一位氣質清冷的佳人聊天,自然是賞心樂事,但他深知散華職責重大,唯恐耽誤她的正事。
散華唇角微揚,那抹清淺的笑意仿佛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眼底漾開溫柔的漣漪。她直視著景年,語氣坦然而真摯,帶著不容錯辨的期待︰
“只要是你來,我很樂意被叨擾。”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認真,那暗送秋波的美眸里,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愛意。
“咳咳咳——!”
景年再次劇烈地咳嗽起來,這次是貨真價實的被嗆到了。哪怕他再遲鈍,也明白散華話語中那份毫不掩飾的、近乎直白的喜愛之意。
“好、好的……下次一定!”
景年幾乎是彈跳起來,語無倫次地丟下告別,
“我……還有急事,先走了!”
話音未落,他已狼狽地奪門而出。跑出好遠,景年才扶著牆停下,心髒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幾乎要破膛而出。
“沒想到……那該死的親和力竟然真的存在!還這麼……厲害……”
他大口喘著氣,散華那溫柔含笑的眼眸、那帶著期待的話語,在他腦中揮之不去。然而,這份突如其來的“青睞”並沒有讓他欣喜,反而令他無比自責。
他明白,這不是散華本心的意願,這僅僅是她被強行剝離詛咒後,身體產生的、錯誤的依賴或愛慕,是他強行“治愈”所帶來的後遺癥。
‘我改變了她,卻也扭曲了她的情感。’
‘這對她而言究竟是治愈,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傷害?’
景年內心極其復雜,擔憂和愧疚在他心中翻江倒海。
“以後……多來陪陪她吧。”
景年決定要開導她,幫助她認清自己的真實感受,將她這份被扭曲的情感,引回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