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赤色藤蔓空間的中央，擺放著一張松軟的大床，顯得格外突兀。
這片空間上下左右全是枯槁花藤，就連天空都被藤蔓纏繞，只是高空有一道猙獰裂痕，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撕開。
淡金色光芒從縫隙中漏下來，落在下方那張突兀出現的軟床上。椿靜靜躺在床上，指尖動了動，卻沒感受到絲毫力氣。
她身體的疼痛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像有無數根細小的針封住四肢百骸，連轉動眼球都變得費力。她望著高空上纏繞的藤蔓，看著那些赤紅紋路在光線下微微發亮。
“小壞種，你從哪里弄來這麼一張兩米大的軟床？”
她很好奇，景年為什麼能憑空變出一張大軟床供她休息，盤古終端也無法容納這麼大的物品吧？
景年沒有回答，他依靠在床邊，姿態隨意︰
“椿，我有兩個消息要告訴你。”
他刻意放輕語氣，听不出悲喜，
“一個是好消息，一個是壞消息，你想听哪個？”
“先听好的吧。”
椿聲音有些沙啞，她費盡氣力，轉動腦袋，看向景年清秀的臉龐，卻看不出對方的情緒。
“你在進入泰提斯系統後，迷失在了信息海里。你的意識體被分裂成了幾十個碎片，散落在不同的記憶世界。那些碎片被頻率不斷侵蝕，最終將會徹底消散，你也會徹底死去。”
景年緩緩開口，語氣比剛才嚴肅了些，
“好在，我和守岸人把你的意識碎片全部找齊，成功把你帶出信息海。”
椿明白了，她想起自己在黑暗中漂泊的日子，想起那些模糊的記憶，心里忽然泛起一陣暖意。原來景年一次次闖入她的記憶，不是偶然，而是為了收集她的意識碎片，把她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那麼，壞消息是什麼？”
椿語氣很平靜，沒有太大波瀾。
景年沒有立刻回應，手指輕輕摩挲下巴，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眼神復雜︰
“壞消息……我怕你听了接受不了。”
他刻意停頓一瞬，話鋒一轉，
“在講壞消息前，你先幫我解答個疑問吧。我怕你等下情緒太激動，什麼都听不進去。”
椿聞言，柳眉微微皺起。她听不出景年這話的真假，如果真的是什麼非常糟糕的消息，對方為什麼還能用這麼輕松的語氣說話？
“你問吧，我一定知無不言。”
椿不再遐想，靜靜注視景年，語氣變得柔和下來。
景年側頭，目光直直看向椿，眼里帶著一絲探究︰
“椿，你認為這個世界存在‘平行宇宙’嗎？”
「平行宇宙」這個舊時代的詞語，從景年口中說出來時，還帶著一點陌生的質感。
椿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景年肯定是因為看到了那些不同版本的落香村，看到了性格各異的自己，才會有這樣的疑問。
“嗯……你的問題還真是深奧呢~”
她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月彎，語氣有些無奈，
“或許存在，或許不存在，我也無法確定。”
她對世界的本質沒有太多研究，知道的也只是自己經歷過的事，實在不敢妄加推論。
景年沒有感到意外，只是點點頭，思忖片刻後，再次開口︰
“我換個問法吧。你記憶里那些不同性格的椿，她們是同一個人，還是不同的人？”
“哎呀呀~，原來你對我這麼感興趣~”
椿突然“咯咯”笑起來，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釋然的輕松，
“她們都是我，是同一個人哦~”
“你沒騙我？”
景年皺眉，緊緊盯著椿，右目的能力告訴他，對方沒有撒謊，可他還是無法相信——世界上怎麼會同時存在不同形態的同一個人，怎麼會有不同結果的同一件事？
椿看他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笑意更濃了些︰
“嗯……該怎麼解釋呢？或許要從我第一次遇到阿漂時說起。”
她頓了頓，閉上眼楮，腦海里的記憶開始一點點拼湊，形成完整的畫面。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
“自我有記憶以來，我就一直活在一個實驗室里。那時候我大概只有10歲左右，和我一起的還有很多同齡小孩，大概有100多個吧，我們每天都被要求進行各種實驗。”
她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語氣平靜，
“他們給我們注射奇怪的藥劑，讓我們在模擬戰場上測試力量，有時候還會把我們關在黑暗的房間里，觀察我們的反應。”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他們似乎想要培育出第二個漂泊者，培育出一個長生不老的完美人類。”
“他們想要一個听話的‘漂泊者’？”
“沒錯，畢竟漂泊者總是行蹤不定，沒人能控制她，也沒人能阻止她。哪怕她一直為救世奔波，人類也不理解她，甚至害怕她。”
景年眼楮微眯，心里泛起一陣共鳴。譬如 瓏高層，他幫助夜歸軍戰勝了無相燹主，不僅沒得到高層認可，反而被視為新的「不穩定因素」。
“人類總是這樣，對超出自己掌控的力量，既渴望又恐懼。”
他輕聲感嘆，看向椿時，眼里多了一份心疼。
“嗯。他們美其名曰，要培養出一個真正屬于人類的‘文明觀測者’，每天都給我們灌輸‘為人類獻身是榮耀’的理念，說我們是人類的希望。”
椿沒有注意景年的表情變化，她看著高空裂縫，語氣漠然，
“但我從不相信他們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語，我只知道，我每天都活得很痛苦，每天都被各種儀器折磨，每天都看著身邊的小伙伴一個個倒下，再也沒有站起來。”
“椿……你……”
“我沒事，那些事早就過去了，我沒放在心上。”
椿打斷景年的話，露出一道淺淺笑容，像是在安慰對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後來，那些孩子們都死了，只剩下我這個最不被看好的試驗品還活著。他們最終決定，讓我也注射那種致命的藥劑。我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那些孩子被叫走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她略微停頓一下，輕輕吸了口氣，然後突然發出一聲釋然的輕笑︰
“呵呵——，他們沒想到，我注射藥劑後，不僅沒有死，反而成為了共鳴者。但我當時陷入重度超頻狀態，力量徹底失控。我把那些研究員全部都殺掉了，沒有留活口，連同那個囚禁了我好幾年的實驗室，也一並摧毀。”
景年沉默，靜靜看著椿平靜的側臉。
“怎麼，你也覺得我是怪物？很殘忍？”
椿察覺到他的沉默，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景年輕笑一聲，雙手攤開，語氣平淡︰
“不，如你所說，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我對此不發表任何觀點。”
“真是狡猾的回答呢~”
椿笑著搖搖頭，沒有追問，將話題拉回正軌，
“我陷入重度超頻狀態，身體被頻率不斷侵蝕，生命一點點流逝。那時候我躺在廢墟里，看著天空一點點變暗，還以為自己就要化為枯槁了。結果，阿漂出現了。”
提到漂泊者時，椿的聲音多了幾分溫柔，眼神也變得柔和起來︰
“她不知道從哪里來，她就那樣突然出現在我身邊。她壓制住了我體內狂暴的力量，讓我重獲新生。”
“她帶你去了落香村？”
“嗯，那是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椿瞳孔映出淡金色暖光，思緒飄向久遠的過去，
“阿漂教我怎麼控制自己的力量，怎麼在超頻時保持清醒。等我能熟練控制力量後，她就離開了。我在落香村生活了近10年，每天跟著村民們種地、織布，日子過得很平靜，直到殘像潮襲來。”
她語氣突然變得沉重起來，
“殘像摧毀了落香村，我失去了家園，失去了那些善良的村民。我和大多數人一樣，心里充滿了憤怒和不甘。後來，我加入討伐殘像的軍隊，在戰場上進行無休止的屠戮，直到大悲鳴出現。”
“大悲鳴？”
“那是一場顛覆整個索拉里斯的災難。有關人類的一切，被全部摧毀，不管是生命還是文明造物，城市、書籍、科研成果，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場悲鳴中化為烏有，全部清零。”
“那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景年愈發好奇。他也曾親眼看到漂泊者能在滅世級別的災難中存活，現在又听到椿也經歷過這樣的災難，這簡直匪夷所思。
“不，我也未能幸免，我死在了戰場上。”
景年听到椿平靜的話語，再次沉默。他看著椿蒼白的臉頰，心中疑惑更甚——如果椿已經死了，那現在躺在床上的她，又是什麼？
“你一定感到很奇怪吧？”
椿似乎看穿他的心思，輕輕笑了笑，
“我的確是死了，但我的記憶還活著。”
“什麼意思？”
“當我第二次醒來時，阿漂又出現在我身邊。”
椿眼神復雜，呼吸加重，
“她告訴我，全世界只有她一個人活了下來。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人類的文明又要從零開始。可我告訴她，我還記得，記得大悲鳴前的一切事情，記得實驗室的痛苦，記得落香村的溫暖，記得戰場上的廝殺。”
“她……當時一定很開心吧？”
景年能想象到，當漂泊者以為自己要獨自面對又一次文明重啟時，突然發現有人記得過去，那種驚喜和欣慰，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
“是啊。”
椿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也有些哽咽，
“她在我心里，一直是個堅強的英雄，是個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不會屈服的人。可那天，她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流淚，也是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麼開心。”
景年靜靜听著，心里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我大概明白了。這個世界是不斷重復的，文明不斷被摧毀，又不斷重生，像是一個個輪回。你和漂泊者，就是經歷了一次又一次這樣的輪回，所以才會出現不同結局的落香村，出現不同性格的你，對嗎？”
“嗯，你很聰明，這麼快就理清了世界的規則。”
椿聲音里帶著一絲贊許，但眼眸的光芒卻暗淡下去，
“每一次大悲鳴降臨，一切都會重來，不論是生命還是文明，一切都從零開始。只有阿漂記得所有的過去，只有她一個人孤獨地活著，在一次又一次的輪回里，尋找改變的方法。哪怕後來多了一個我，她依舊無法拯救這個充滿悲劇的世界。”
“那麼，她是為什麼選擇失憶？”
景年終于問出這個困擾他很久的問題。
椿陷入沉默，像是在復雜記憶里尋找答案。半晌後，她才緩緩開口︰
“有一次，她對我說，未來有個人告訴她，‘以身入局才是正解’，她想嘗試拋棄記憶，以普通人的身份融入這場文明復興。但她不敢輕易嘗試，怕自己的選擇會讓整個世界陷入更糟糕的境地。于是，她問我願不願意配合她做一場實驗，一場長達數千年的實驗。”
“你同意了？”
景年雖是這麼問著，但心里已有了答案。
“嗯，這一次，我是自願獻身的。”
椿語氣很堅定，眼眸重新泛起微光，
“往後的日子里，每一次從大悲鳴後醒來，我都不再記得從前的事，每一次都要從落香村的災難中走出，重新經歷一遍成長的過程。”
“你們有什麼收獲嗎？”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畢竟我每次醒來都沒有前世的記憶。但從我碎片化的記憶里得知，我們發現了黑海岸。這座島嶼不會被大悲鳴摧毀，不管經歷多少次輪回，它依舊完好無損。
于是，我們以黑海岸為基地，找到了保存文明火種的方法，一點點嘗試改變世界的走向。後來，人類文明的崛起速度越來越快，每一次被摧毀後，都能以更快的速度重建。”
她語氣忽然低沉下來，帶著一絲苦澀，
“可是，隨著輪回次數的增加，我也出現了各種不同的‘病態’。我沒有前世的記憶，不理解阿漂忽冷忽熱的態度，也不明白她肩負著跨越數千年的救世責任。我會因為她的離開而憤怒，會因為自己失控超頻而自卑……”
“紅椿就是這樣出現的吧？”
“嗯。在這一世，我隱約察覺到阿漂有事瞞著我，我向她詢問真相，可她沒有回答。直到20年前，她突然離開了黑海岸，沒有留下任何消息。
後來，我被失控的頻率不斷侵蝕，身體和精神都快要崩潰，最後沒辦法，只能將自己對她的情感全部封存，這才勉強挺了過來。”
“奇怪，”
景年皺起眉頭，心里又冒出一個新的疑問，
“漂泊者既然不願告訴你真相，不想讓你記起過去，為什麼又讓你重新獲得前世的記憶？”
椿轉過頭，目光直直看向景年，語氣篤定︰
“我想，是因為你的出現。”
“我？”
“阿漂曾說過，當世界出現一個新的變數時，我就會知道所有的真相。”
“那他有沒有告訴你，這個變數在未來會做什麼？”
“沒有。”
“唉……”
景年苦笑一聲，抬頭看向高空，
“到頭來，我還是沒能知道漂泊者的計劃。”
“好啦好啦，”
椿打斷景年的感慨，語氣略顯急切，
“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快說說，壞消息是什麼吧？”
她現在幾乎找回了全部記憶，體會過無數次死亡，經歷過無數次別離，她實在好奇，還有什麼壞消息能讓她情緒失控。
“听了你剛才的故事，我覺得這事對你而言，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景年回過神來，撓了撓頭，語氣平淡。
“別賣關子，快說。”
“你很可能要再死一次，等大悲鳴後才能醒來。”
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