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州城,延慶齋。
店內雖舊,卻格外雅致。四壁立著各式木制書架,書架上整齊碼著一摞摞書籍,有泛黃的線裝舊冊,也有封皮鮮亮的新印本,墨香混著淡淡樟木味兒,在空中漫開,讓人一進門就覺得心神安寧。
長離站在最角落的一排書架前,指尖輕輕拂過書脊。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交領襦裙,裙擺繡著幾片淡紅色羽翼,隨她動作輕輕晃蕩。粉櫻長發沒有像往常那樣綰成復雜的發髻,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襯得她原本就溫婉的眉眼,更添幾分柔和。
她手里捏著兩冊話本,正低頭看著書脊上的文字,眉頭微蹙,像是在猶豫該先讀哪本。
忽然,一道溫熱氣息從身後貼來,一雙結實手臂輕輕環住她的柳腰。那力道不重,卻帶著熟悉的安全感,讓她握著話本的手頓了頓,卻沒有驚慌——她太熟悉這道氣息了,是景年。
“長離,好久不見。”
景年聲音帶著剛趕路的微啞,卻依舊溫柔。他將下巴輕輕搭在長離肩窩,側臉貼著她的發絲,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淡淡的香氣。
他垂眸,目光落在長離手中話本上,指尖輕輕勾過書脊︰
“讓我看看,這次我們的參謀大人,又尋到了什麼好故事。”
他定楮一看,最上面那本的朱紅色封皮上,寫著四個醒目的大字︰《回家的誘惑》。
他愣了一下,又把下面那本抽出來,封面上是同樣風格的字︰《品如的衣櫃》。
“呃……”
景年嘴角抽了抽,眼里帶著幾分無奈的好笑,
“長離,你的品味……還真是越來越特別了。這兩本……是講什麼的?”
長離緩緩轉過身,將話本放回原位,身體靠在書架上,抬眼看向他。她眼眸清亮,帶著幾分戲謔,聲音柔和,卻又藏著點調侃︰
“夫君此次突然歸來,想來不是專為看我讀什麼話本的吧?”
她頓了頓,眸光流轉間帶著一絲好奇,
“說吧,這次的完美共鳴者,又是哪位姑娘?莫不是夫君又添一位新歡?”
景年被她問得一愣,原本環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覺緊了緊,又很快松開。他撓撓頭,眼神有些躲閃,嘴角扯出一個不太自然的微笑︰
“還是瞞不過你……”
他想說點什麼辯解,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長離看著景年這副模樣,無奈搖頭。她伸手,輕輕撥開景年額前垂落的碎發,指尖觸到對方皮膚時,帶著點微涼。
“咦?”
她目光落在景年的無名指上,那里空空如也,往日那枚溫潤的白玉指環,已然不見。
她眉頭微微蹙起,抓住景年手腕,五指輕輕收緊,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認真︰
“你的白玉指環,怎麼不見了?”
景年手中的指環可不是普通裝飾物,那不僅是景年與她們的情意象征,更是一個空間坐標奇點。往日里,只要景年佩戴著這枚指環,長離她們就能通過景寧鎮或人造索諾拉,定位景年的位置,瞬間傳送到他身邊。
20天前的黑海岸戰役,就是靠這枚指環才順利集結兵力。散華和今汐,帶著燎原軍與夜歸軍,進入散華的索諾拉「霜華界」,再以指環為坐標,精準傳送到戰場。丹瑾也是如此,從火之國調動木葉軍,及時支援。
這枚指環,是他們彼此間的牽掛,更是關鍵時刻能救命的定心丸。
“咳……這個嘛……”
景年心里咯 一下,想把手抽回,卻被長離穩穩攥住。他耳朵悄悄泛紅,別開臉,聲音低下去,帶著點心虛︰
“我怕丹瑾生氣,傳送過來砍我,就……就把它交給守岸人保管了。”
他想起上午守岸人傳來的消息,說丹瑾已經殺到她那里了,來勢洶洶,此刻正提著劍四處找他。還好他跑得快,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哦?”
長離語氣依舊平靜,听不出喜怒,可景年卻莫名覺得有股壓迫感。她松開景年手腕,轉而理了理景年衣襟上的褶皺,動作輕柔,眼楮卻直直看著對方,帶著探究︰
“這麼說,守岸人便是夫君的新歡了?”
“不是!”
景年連忙反駁,聲音都拔高幾分。他緊張擺手,臉頰漲紅,
“守岸人是漂泊者創造的智能仿造人,怎麼會是我的新歡?……呸呸呸,什麼新歡,我沒有新歡!”
他越說越急,眼神慌亂。他知道長離向來大度,可涉及到這些事,他還是怕對方心里不舒服。
“夫君莫急,咱們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解釋。”
長離淡淡一笑,她抬手,指尖輕輕按在景年嘴唇上,止住了對方的話。她眼神依舊溫和,卻帶著幾分了然︰
“夫君不是早已為守岸人更換了身體?如今的守岸人,已是正常的人類,成為夫君的小情人,似乎也未嘗不可?”
“你……你怎麼會知道?!”
景年徹底愣住,眼楮瞪得溜圓。守岸人換身體的事,目前應該只有白 和阿布知道,長離怎麼會知道?
長離沒有回答,只是牽起景年的手。她眼神柔和下來,語氣轉為嚴肅︰
“你且隨我來。”
話音剛落,一道柔和白光從兩人身上泛起,隨後,兩人消失不見。
景年只覺得眼前一花,再睜開眼時,已不在延慶齋里了。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翠綠的森林。
林間樹木枝繁葉茂,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落在鋪滿黃葉的地上,形成斑駁光影。空氣里彌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清香,還有淡淡的野花味,耳邊是鳥鳴與風吹枝干的“沙沙”聲,靜謐宜人。
這里是景寧鎮的邊緣,也是景年父母與故友封存的墓地。幾座石碑出現在眼前,立在一片小小空地上,周圍種著幾株白色野花,石碑上刻著清晰的字跡。
“不好!我竟然……”
景年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一道驚雷擊中。他僵在原地,手指微微顫抖,腦海瞬間閃過20天前的場景︰
在黑海岸的戰場上,他吞噬了天空海的回音能量,同時將無盡沙石風暴卷入此界,將景寧鎮毀得面目全非。他當時只想著控制能量,卻忘了這里還封印著父母和故友的亡魂!
如果不是有人及時保護,這些石碑、這片空間,恐怕早就被沙石風暴摧毀,他將徹底失去復活父母與故友的機會!
“長離……”
景年聲音顫抖,猛地轉頭看向長離,眼眶泛紅。他緊緊抓住長離雙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疼對方。
後怕、慶幸、感激……各種復雜情緒涌上心頭。他差點就犯下無法挽回的過錯,差點就永遠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他聲音哽咽,鼻尖發酸。
長離原本是想斥責他的,斥責他莽撞、粗心,常常忽略身邊最重要的東西。可看著景年此刻的模樣——眼眶泛紅,身體發抖,抓著她的手像是抓著救命稻草,臉上滿是劫後余生的慶幸和慌亂……她的心瞬間就軟了下去。
“唉……”
所有斥責都堵在喉嚨,化作一聲輕嘆。她掙開景年雙手,將對方摟入懷中,輕輕拍打對方後背,動作溫柔,像在安撫受驚的孩子。
她聲音也放得極軟,完全沒有責怪的意思︰
“夫君日後還需多思,不可粗心大意,需三思而後行。莫要再像這般魯莽,忽略身邊的人和事。”
她頓了頓,聲音充滿力量,
“但夫君也無需太過自責。你的身後有我,有今汐、散華、丹瑾,還有夜歸軍、燎原軍、木葉軍的所有人。無論有什麼潛藏的危險,我們都會幫你撫平,為你分憂。”
“嗯,我明白……”
景年用力抱緊長離,將臉埋在她肩窩,感受到熟悉的香氣,他慌亂的內心才漸漸安定下來。
“我下次一定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了!我會好好反省,不忽略任何一個細節,不再馬虎,謹慎行事。”
長離被景年勒得有些發疼,可她沒有推開,只是輕輕拍著景年後背,動作舒緩而溫柔。她能感受到景年身體的顫抖,也知道,景年此刻的愧疚和後怕,需要這樣一個擁抱來緩解。
“好啦好啦,事情已過,夫君不必如此。”
她聲音輕柔,帶著安撫的暖意,
“石碑還在,希望還在,這就夠了。”
景年在她肩窩點點頭,抱著她的力度漸漸放緩,卻依舊沒有松開手。他閉上眼,感受長離身上的溫暖,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心中慌亂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安全感和依賴。
他是何其幸運,能有長離這樣的人陪在身邊。
長離成熟可靠,總能在他迷茫、犯錯時,輕輕拉住他的手,告訴他“身後有我”。長離溫柔大度,總能包容他的魯莽,撫平他的不安。
“謝謝你,長離。”
陽光透過枝丫,落在兩人相擁的身影上,泛著溫暖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