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躺在琉璃平台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头顶的高空。
这里的天没有太阳，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光，从极高处洒下来，照得整个空间像蒙了一层薄纱。
昨天，他把那个青年的本源回溯，把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但其意识一直昏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他让卡提希娅把人带出大禁书院，找个地方好好照顾。坎特雷拉也走了，带着提尔芬离开。
现在，这个地方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景年没有返回深层空间的书库。那里的时间是倒着走的，待久了会影响计划。他只能待在这个琉璃平台上，等修会选举圣女的那一天到来。
“有点无聊呢。”
他眯起眼睛，盯着头顶灰白色的光。身体很轻，意识很清醒，想睡觉但睡不着。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十年没睡过一觉，没吃过一口饭。他就像是一团有意识的影子。
恍惚间，他看到高空中的灰白光里，出现一个小黑点。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还伴随着声音：
“哇啊啊——救命啊！”
“我又要摔死了！”
天上掉下个美少女。金色的头发被气流吹得散开，娇小的身体在空中扭动，四肢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
她的裙子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的衬裤。她脸上全是惊恐，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瞪得溜圆。
“卡提希娅？”
景年看着那道急速下坠的身影，嘴角一弯，心里冒出一股奇怪的感觉，有点开心。
他抬起右手，手指张开，朝空中一挥。
卡提希娅下坠的速度骤然减慢，似从疾风变成落叶，从落叶变成羽毛，最后轻飘飘地落到琉璃平台上。
卡提希娅站稳身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高空。她闭眼感受自身频率，再睁开，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奇怪。为什么我刚才用不了共鸣能力，现在却可以？”
景年坐起身，侧头看向卡提希娅，声音懒洋洋的：
“那是空间的禁止，有频率干扰。只有在这个琉璃平台，才能不受干扰。”
“原来是这样。”
卡提希娅点头，看着景年半透明的身体，突然一拍手，
“我懂了！你就是因为频率干扰，无法使用共鸣能力，所以才摔死的。”
她露出同情的表情，嘴唇抿起来，声音放得很轻：
“幽灵哥，你死得好憋屈啊。”
景年白了她一眼，懒得解释。他站起身，话锋一转：
“卡斯兰娜醒了没有？”
“还没有。他在梦里一直喊‘妹妹别走’之类的话，好像在做噩梦。”
“他的寿命只剩一年左右。如果他醒了，你尽量别让他想起痛苦的事。让他活得轻松些，欢快些。”
“这有点难办啊。”
卡提希娅歪着头，表情为难。
“怎么了？”
“他失踪了三天。巡查院的人说生死不明就是死了，所以把他的家产充公了。”
卡提希娅掰着手指头数，
“房子没了，钱没了，身份也没了。他醒来之后，恐怕会更痛苦。”
景年摆了摆手，不在意地解释：
“没事的。他的记忆有缺失，这些不重要的事，他已经忘记了。”
“那他妹妹呢？如果他想见妹妹，我该怎么阻止？”
“他早就忘了妹妹的样子。他找不到的。”
“可是，如果他执意要去找妹妹呢？我该怎么做？”
卡提希娅担心对方会因执念而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景年依旧淡定：
“这个简单，你来做他的妹妹就好了。”
卡提希娅眨巴着大眼睛，不明白景年的用意。
景年继续解释：
“他最想做的事，就是和妹妹一起过普普通通的生活。只要你给他体验这种生活，他就不会胡思乱想，就不会去寻找妹妹。”
“可是……我没有当妹妹的经验。我怕演砸了。”
卡提希娅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
景年嘴角一扬，抬起右手，朝空中一挥。手指划过的轨迹上，出现一本厚重的书籍。
书籍悬停在卡提希娅面前，书封上面烫着几个金色大字：《演员的自我修养》。
“这本书你拿回去，好好看，好好学。它能帮你完美演绎一个天真无邪的妹妹。”
景年将书递给卡提希娅。
卡提希娅伸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厚度，嘴巴咧了一下。她翻开封面，看到密密麻麻的字，眉头皱起来：
“啊~要我看这么厚的书呀？太难了~”
“是你要我救他的，现在你想半途而废？如果让他感受第二次痛苦，你这就不叫拯救，叫折磨。”
景年板着脸，语气严肃。
卡提希娅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好吧。我会努力的。”
她偏过头看向景年，话锋一转：
“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你也知道，我使用分离权能的时候，身体会变大，但我的衣服不会变大。如果我在帮助别人的时候需要使用这份力量，衣服会被撑破。那我不就成暴露狂了吗？”
卡提希娅一脸窘迫。
景年想了想，随口说道：
“这个简单。你每天出门就变大，不就完了？”
“这也太不方便了！”
卡提希娅用力摇头，金色头发甩来甩去，
“且不说认识我的人会有什么反应，我顶着两米多的大高个，说话做事都要符合那个形象。太为难我了。”
“嗯，说得也是。”
景年赞同点头，忽然竖起一根手指，
“还有一个办法，用共鸣丝线做衣服。你的身体变大之后，同时控制共鸣强度，把衣服变大。这样，就能完美解决衣服撑破的问题。”
“共鸣丝线？那是什么？”
“简单点说，就是把共鸣能量凝练成很细很细的线条。”
景年一边解释，一边用手拉出能量丝线，
“不过嘛，这对共鸣力的掌控要求很高。若想把丝线织成布料，难度还要再上一个台阶。”
“听起来好像很难啊。”
卡提希娅的眉头拧成一团。
景年再次挥手，虚空中又飞出一本厚重的书籍。
书封是浅蓝色的，上面写着：《零基础学习共鸣理论，从入门到精通》。
“把这本书吃透，你就学会了。”
景年把书递过去。
卡提希娅接过书，脸色发苦：
“啊？又是看书？饶了我吧。”
景年皱眉，没好气地敲打道：
“你怎么回事啊？作为神学院的学生，竟然这么抗拒学习？”
“可我是体育生啊！我平时基本都不用看书，其它科目混个及格就行。”
卡提希娅理直气壮。
“体育生？就凭你这小身板？”
景年上下打量她，身材娇小，细胳膊细腿的，感觉风一吹就会倒。
“我这叫短小精辟，身体小小，能量大大。”
卡提希娅挺起胸，双手叉腰。
“我管你精不精辟，书一定要看！”
景年摆手，语气不容商量，
“不学习，怎么变强？”
“可是做衣服不一定非要看书呀，可以找人帮我做。”
卡提希娅歪着头，露出讨好的笑容，
“比如幽灵哥你，你帮我做衣服。”
“不行。”
景年摇头拒绝。
他本是想借做衣服这件事，让卡提希娅多学点共鸣知识。只有掌握了这些理论，卡提希娅才能变得更强大。因此，他必须要让卡提希娅自己做衣服。
卡提希娅撅起嘴，眼睛完成月牙状，声音变得又软又黏：
“哎呀~求求你了，幽灵哥——就帮我一次嘛，求求你了~”
这声音软得像，甜得像蜜蜡。谁听了不迷糊？
景年不迷糊。
他这种老油条，见过太多招数。撒娇、卖萌、装可怜……什么花样他没看过？
卡提希娅这点伎俩，在他面前连入门都算不上。
他抬起手，屈起手指，在卡提希娅额头上用力敲了一下：
“你这小姑娘怎么茶里茶气的？好的不学，学坏的！”
卡提希娅捂着额头后退半步，嘴巴撅高：
“哼~钢铁直男！”
“少啰嗦。想做衣服就老老实实看书去。”
景年态度强硬。
卡提希娅把两本书摞在一起，抱进怀里，但并没有打算立刻阅读。她抬起头，好奇地打量四周：
“幽灵哥，你是怎么把这些书召唤出来的？这地方虽然叫大禁书院，可我怎么看也不像个放书的地方啊。”
确实。这里只有一个圆形的琉璃平台，外面是翻涌的雾气。
远处隐约能看到两条塔楼，从平台两侧延伸出去，向上看不到顶，向下看不到底。塔楼的墙壁上爬满藤蔓，石缝里长着青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环境，跟“书院”二字完全不搭边。
“这些书都藏在更深层的空间里，那里才是真正的大禁书院。”
景年如实解释。
“能带我去看看吗？”
卡提希娅的眼睛亮起来。
“不行。那里的时间流逝异常，很危险。我曾经被困在里面十年，出来却发现外面的时间倒退了十年。”
卡提希娅闻言，眼睛更亮了。她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兴奋：
“那你更要带我进去了！我在这里读一天书，再进去玩一天，外面的时间还是保持不变。这样，我就比别人多活了两天。”
景年挑了挑眉，朝卡提希娅竖起大拇指：
“哟呵。没想到你这小脑袋瓜还挺聪明。”
“哼哼~”
卡提希娅扬起下巴，
“虽然我是体育生，但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傻不拉几的吧？”
“是有点小聪明，但不多。”
景年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转为严肃，
“我需要纠正你一点。你进去之后，寿命一直是正常流逝的，并没有比别人多活几天。”
“没事没事。”
卡提希娅摆手，满不在乎，
“总之，让时间掌握在自己手里，这种感觉难道不是很棒吗？试问这天下，谁能掌握自己的时间？快带我进去看看吧。”
景年沉默一瞬，随即点头：
“好吧，我带你去看一眼。如果你感到不舒服，立刻告诉我，我把你送出去。”
“没问题，幽灵哥！”
卡提希娅抱着书籍，重重点头。
景年走到平台边缘。这里悬浮着一个不起眼的白点，白点只有拳头大小，周围空间有细微的扭曲，像夏天的热浪在蒸腾。
“跟我来吧。”
景年丢下一句话，抬腿迈进白点。他的身体像被水吞没，从白点中心穿过去，消失不见。
卡提希娅深吸一口气，抱紧怀里的两本书，也迈步走进白点。
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这里就是大禁书院。很壮观吧？”
景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卡提希娅睁开眼，刚想开口回答，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姿势不太对劲。
她的前半身穿过了空间门，腰部却卡在白点中间，双腿还在外面。她弓着腰，怀里的两本书掉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幽灵哥，我好像卡住了。”
她用力往前拱，身体纹丝不动。她又发力往后缩，还是动不了。整个人像被一把看不见的钳子夹住，卡在白点正中间，进退两难。
景年转过身，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姿势？”
“我不知道啊！”
卡提希娅急得脸都红了，
“我走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走一半就动不了了。你快想想办法！”
景年拉住卡提希娅的双手，用力往里拽。他身体往后仰，双腿蹬地，使出吃奶的力气，卡提希娅的身体仍旧纹丝不动。
他又钻出空间门，到空间的另一头。他双手抱住卡提希娅的小腿，身体用力往后倒，整个人几乎躺在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拉。
卡提希娅的身体还是一动不动。
“呜呜~幽灵哥，你快想办法啊！”
卡提希娅的声音带上哭腔。她不断扭动身体，小腰左右摇摆，屁股前后挪动，就是动弹不了分毫。金色的头发散落下来，挡住半张脸，显得极为狼狈。
景年回到卡提希娅面前，仔细观察空间门的频率结构。他的视线穿透白点，看到里面复杂的频率纹路。那些纹路像锁链一样缠绕在卡提希娅身上，把她固定住。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
“没事的。这空间在排斥你，把你锁起来了。等它识别到你没有威胁后，就会把你送出去，不要慌。”
卡提希娅闻言，露出失望的表情：
“那我岂不是再也进不来了？我的时间掌控啊！”
“与其担心这个，你不如担心现在的处境。”
景年双手抱胸，审视着卡提希娅。
“什么意思？”
卡提希娅抬起头，凌乱的头发拍在脸颊上，露出一张迷茫的小脸蛋。
景年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现在动不了是吧？那我可就为所欲为咯~”
卡提希娅双眼瞪大，嘴唇抿成一条线，神色慌张：
“你……你要干嘛？”
“hia hia hia~当然是要——”
景年再次怪笑几声，弯腰捡起地上的书，举到卡提希娅面前，
“当然是要让你读书啦！”
他把共鸣理论书籍摊开，摆到卡提希娅正前方，距离其脸庞不到20公分。
“请你立刻朗读书中的内容，并牢记共鸣要义。”
景年的语气带着威胁。
卡提希娅把脸撇到一边，闭着眼，使劲摇头：
“我不读，就不读。”
景年拉下脸，摆出一副阴沉的表情。
他的眼睛半眯着，嘴角往下撇，整张脸笼罩在阴影里：
“不听话的学生，是要受到惩罚的。”
卡提希娅的眼睛再次瞪大：
“你……你想干什么？”
景年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穿过空间门，消失在空间波纹里。
卡提希娅偏过头，盯着身后的空间波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后背发凉，汗毛竖起。
“啪！”
清脆的响声从身后传来。
卡提希娅只感屁股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她疼得龇牙咧嘴，刚想张嘴喊疼，第二下就到了。
“啪！啪！啪！”
一下接一下，又脆又响。
景年的声音从空间外传来，带着恶狠狠的警告：
“快点读书！再不开口，我把你屁股打烂！”
卡提希娅咬着下唇，眼泪都被打出来了。
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地面上。她忍着剧痛，抬起头，看着悬停在面前的书籍，嘴唇哆嗦两下：
“……频率……是、是构成万物的基础……共鸣者……”
她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
“大声点！”
景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频率是构成万物的基础！”
卡提希娅闭上眼睛，扯着嗓子大喊。
……
在严格的景氏教育下，卡提希娅正式开始学习共鸣理论。
她的声音在空间内外回荡，越读越大声，越读越流利。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不再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