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間，奧古斯塔身上已插入足足24根銀針。
從腳底的涌泉，到小腿的足三里，再到頭頂的百會。每一根銀針都精準地立在穴位上，針尾在昏黃的燈光下微微反光。
位于胸腹位置的幾針，景年是隔著睡衣刺入的。他針感清晰，分寸不差，沒有讓奧古斯塔感到一絲難堪。
做完這一切，景年退後半步，打了個響指。
一撮小火苗從指尖竄起。
他屈指一彈，火苗碎裂成24顆米粒大的火星，各自飛向一根銀針頂端，如一根根點燃的迷你蠟燭。
火星微微跳動，牽引出一根根極細的能量絲線。絲線呈淡紅色，在半空中飄動，如蛛絲浮在水流里。
景年五指一張，將這些絲線收攏到身前，繃直。24根紅線排成一列，懸在他身前。紅線微微顫動，像一排看不見琴身的琴弦。
他將手掌覆上去。
掌心觸到絲線的瞬間，一股細微的振動傳過來。
那是奧古斯塔體內的頻率，正沿著銀針和絲線一路傳導至此。振動急促而混亂，像暴雨打在薄鐵皮上， 里啪啦沒有規律。
這意味著，奧古斯塔此刻的情緒波動很大，頻率極為活躍。
景年看向床上的人。
奧古斯塔閉著眼，可眼皮一直在顫抖。嘴唇緊抿，咬出一道白印。被藤蔓固定的手腕微微發抖，連帶著整張床都在傳遞一種細密的震動。
“時機差不多了。”
他低聲自語，神色嚴肅起來。
接下來要做的是，人工誘導共鳴。
這是他從大禁書院學來的知識。萬物皆由頻率構成，而頻率在特定條件下皆可改變。
殘星會能用調律的方式激發人類潛能，批量制造共鳴者，代價則是人淪為半人半殘像的怪物。隱海修會能重構殘響頻率，憑空捏造聲骸。
兩者的本質都是修改頻率，風險極高，稍有差池就會有生命危險。
景年這套銀針誘導法不同。它溫和，不會把人變成怪物。但代價是成功率低，效果有限。
“奧古斯塔，接下來我要開始誘導共鳴了。你若真的渴望力量，就把它當成你一生的執念。這樣才有機會覺醒。”
他給予最後的指引，便不再猶豫，食指輕彈第一根絲線。
“嗡——”
絲線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振幅被改變。這一道波沿著絲線傳回銀針，再順著銀針打入穴位，直抵奧古斯塔體內的本源頻率。
“唔——”
床上的人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奧古斯塔整個身體猛地繃緊，腳趾蜷縮，小腿抽搐。眉頭擰成一團，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景年心頭一跳，立即換手。左手按住絲線，右手催動體內冷凝頻率。
一縷雪白的寒氣從他指尖溢出，覆上絲線，沿著原來的路徑注入奧古斯塔體內。
紅絲瞬間變成雪白，空氣中的嗡鳴從尖銳變得低沉，振幅被寒氣壓制，平緩下來。
奧古斯塔緊皺的眉頭慢慢松開，呼吸從急促一點點回落。
景年松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透了。
只是輕微調頻，奧古斯塔的身體就差點承受不住。她的頻率太敏感了，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稍微撥動就要斷。
景年深吸一口氣，把寒氣均勻覆蓋在所有絲線上。
二十四根紅線全部變白，振幅被壓縮到可控範圍，顫動變得平穩而有規律。
“這樣應該就能精準調頻了。”
景年抹了把額角的汗，重新凝神。
他將雙手覆在弦上，再次撥動絲線。
這一次，奧古斯塔沒有露出痛苦的神色。她的呼吸緩慢而深長，胸口的起伏有節奏地跟隨絲線的振幅在調整。
景年能感覺到，她體內的頻率正在被一點點牽引，一點點改變。
他開始有節奏地撥弄，像調弦師為一架上好的琴調音。每撥一下，奧古斯塔的頻率就穩定一分。
混亂的頻波中開始出現一個主峰，像雜亂的噪音里忽然浮出一個清晰的音調。
此時，奧古斯塔的左手手背出現一道漆黑裂痕。
裂痕從皮膚下浮現，如干裂的土地被無形之力撕開。
血滲出來，順著掌骨往下淌。
下一秒，一股微弱的電流從裂縫處迸出，紫色弧光在昏黃的房間里一閃而逝，照亮了床頭櫃的木質紋路，又在眨眼間熄滅。
奧古斯塔咬緊牙關，身體在疼痛和憤怒情緒的雙重沖擊下劇烈顫抖。床單被抓皺，藤蔓發出吱嘎的聲響。
手背上的裂縫還在擴大。疼痛與悲憤從她胸腔里往上涌，和手背的撕裂感攪在一起，讓她的頻率波動驟然加劇。
景年站在原地，神情平靜。
他明白，這是共鳴力覺醒的初相。
漆黑的裂隙將會凝聚成星痕，那是一顆顆串連的黑色四角星，會成為共鳴者體內的能量通道。
所有共鳴者都是這麼過來的，覺醒與痛苦並存。
正如他所料，黑色裂隙開始變形。邊緣向內收縮，凝聚，定型。
一顆漆黑的四角星痕浮現出來，嵌在皮膚上，邊緣微微波動，像某種活的印記。
星痕凝聚一顆後便停止變化，只此一顆。
“不對，怎麼才一顆星啊？”
景年皺起眉頭。
共鳴者的星痕數量，決定共鳴力的強度。共鳴能量通過星痕進出體內，星痕越多，通道越寬，共鳴越強。
輕波級共鳴者都至少有三顆星痕。
一顆星，意味著能量通道窄到極致，只能發出些微弱的電弧， 啪響幾下，連只鳥都打不下來，根本不能作戰。
他低頭看著手背上蟄伏的星痕輪廓，又看向床上這個滿頭是汗的少女，悄悄攥緊拳頭。
“不行。我一定要修正你的命運。”
忽然，他腦中猛地閃過一個詞，合鳴。
共鳴理論中提到，一個人如果同時掌握多種屬性的共鳴力，就能通過不同屬性之間的合鳴反應來增幅整體共鳴強度。
眼下，奧古斯塔覺醒的屬性是導電。那麼，冷凝就能為她提高導電效率。
“沒錯，低溫會誘發超導！冷凝和導電合鳴，一定能增幅她的共鳴力。”
他不再猶豫，催動體內的冷凝頻率。
寒氣從他掌心涌出，沿著白色絲線奔涌而下，注入銀針，灌入穴位。
奧古斯塔渾身猛地一顫，體溫驟降。
她的皮膚表面肉眼可見地浮起一層白霜，嘴唇發紫，牙齒開始打顫。身體像被丟進冰水里，每一寸肌肉都在本能地收縮，可那股寒意來自體內，根本無從抵御。
她眯著眼，眼睫上掛著細小的冰晶，嘴唇發顫地擠出幾個字︰
“阿甘，我的身體好冷。我覺醒失敗了嗎？”
“你沒有失敗，但覺醒的共鳴力太弱了。”
景年搖頭，手指沒有離開絲線，感受著兩端頻率的反饋，
“我嘗試用冷凝頻率進行增幅，但兩股頻率在互相排斥。”
奧古斯塔吃力地抬起頭，瞥了一眼自己的手。
皮膚上覆著一層薄冰，紫色的電弧在冰面上跳躍，發出細微的 啪聲。電光和冰霜糾纏在一起，互相撕咬，又互相彈開。
“難道我真的沒有天賦？”
她咬緊下唇。橙紅的瞳孔里，有一股不甘在燃燒。
“放心吧，有我在呢。”
景年不以為意，嘴角甚至微微上揚，
“我的共鳴能力是‘融合’。區區共鳴排斥，我分分鐘搞定。”
說著，他右手一揮。
纏繞在奧古斯塔四肢上的黑色藤蔓活了過來。藤蔓表皮蠕動，不斷延伸出更細的黑色絲線，沿著手腕、腳踝一路攀上銀針。
細絲纏住針柄，繞了一圈又一圈。
下一刻，奧古斯塔皮膚上的冰霜和電弧忽然安靜下來。
冰霜開始融化，電弧開始收縮，兩道能量在黑色絲線的引導下，一點一點往星痕的方向聚攏。
它們互相纏繞，像兩條蛇扭在一起，卻在扭動中漸漸融成一個整體。
星痕再次撕裂，邊緣擴張了一圈，中心凝聚出第2顆黑色的四角星。
“嘶——”
奧古斯塔倒抽一口氣，用力抬起頭，盯著自己手背上的變化。
兩顆星痕並排嵌在皮膚里，邊緣明滅閃爍，像某種正在呼吸的生物。
“這就是我的聲痕？”
“嗯，力量增強了。”
景年的聲音平穩，但眼神在發光，
“但還不夠。需要加大劑量！”
他將體內所有冷凝頻率一口氣催動，盡數灌入絲線，一滴不剩。同時手指快速撥動絲線，引導奧古斯塔的身體去接納、轉化、共鳴第二種屬性——冷凝。
奧古斯塔渾身一僵。
寒氣從骨縫里往外鑽，把每一塊肌肉都凍住，把每一根肌腱都鎖死。她無法動彈，連呼吸都變得凝滯。胸腔里像灌滿了冰碴子，每一次起伏都帶著刺痛。
手背上的星痕第三次撕裂。皮膚綻開，血珠剛冒出來就被凍結成冰粒。
第3顆四角星凝聚成型。
三顆星，意味著輕波級的門檻已經跨過。
“還不夠！”
景年還想繼續輸送頻率，可體內的冷凝頻率已經耗盡。他催了催，只逼出幾縷可憐的寒氣，連一根絲線都覆不滿。
三顆星不夠，奧古斯塔的力量不該止步于輕波級。如果不能一舉突破到5顆星痕，她就永遠只能在及格線上掙扎，無法成為強大的共鳴者。
景年腦子飛轉，猛地想到另一種合鳴反應，超載。
熱熔和導電相結合，會產生爆炸性的合鳴反應。一旦融合成功，奧古斯塔的共鳴力會再次暴漲。
正好，他體內還有一種類似離火的熱熔頻率。
“奧古斯塔，現在立刻想象開心的事。讓你的心情興奮起來。”
景年催促道。
想要提高合鳴的成功概率，就必須讓共鳴者產生相反的情緒，越極端越好。先前，奧古斯塔充斥著悲憤，現在必須填滿興奮。
奧古斯塔茫然地睜開眼，眼眶里還殘留著剛才回憶故鄉時的濕潤︰
“我好像……沒有遇到過什麼興奮的事。”
她試著去想，可腦子里一片空白。那些灰色的年月，似乎沒有什麼值得興奮的瞬間。
景年看著星痕的波動正在放緩，正在一點點定型，急得來回踱步。星痕一旦定型，就很難再改變了。必須抓住眼前的機會，一舉突破。
他突然停下，轉身，湊到奧古斯塔臉前︰
“奧古斯塔，你知道什麼東西能讓人短時間內產生興奮情緒嗎？”
她搖頭，橙紅的瞳孔倒映著景年湊近的臉。
“是荷爾蒙。”
景年嘴角勾起一抹壞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溫熱的指尖抵住她下頜骨，輕輕往上托。
“你這年紀，估計還沒試過接吻的感受吧？”
奧古斯塔聞言，猛地瞪大雙眼。眼眶里殘留的濕潤還沒有干，臉頰卻肉眼可見地開始發紅。紅暈從顴骨蔓延到耳根，整張臉像被晚霞點燃。
心髒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然後開始擂鼓︰
“咚咚……咚咚……”
她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少年，聲音忐忑︰
“你是想……”
“沒錯。”
景年打斷她的話，再次貼近。
兩者鼻尖相觸，景年的呼吸撲在她嘴唇上，干燥而溫熱。她的呼吸撲回景年臉上，潮濕而滾燙。兩道氣息在極近的距離里交織，空氣變得曖昧與黏稠。
“奧古斯塔，我注意你很久了。我這一個月為你做了這麼多事，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的心意嗎？”
景年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少年特有的清澈，又有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老練。
景年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枚燒紅的炭，燙在奧古斯塔的耳膜上。她的身體開始發燙，體內的寒氣被一股洶涌的熱流驅散，渾身的皮膚都在往外散發熱量。
“阿甘，你這話說得也太突然了，我還——”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景年便吻了上去。
兩唇相觸的一瞬間，奧古斯塔體內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能量。
赤紅色的電流從她體內炸開，在皮膚表面跳躍奔騰，紫色的電弧纏繞在紅光之間，像一條條發狂的蛇。
心髒振幅猛然加速，胸腔里的搏動密集到無法分辨單次跳動。
景年抓住這一瞬，將體內的熱熔頻率一口氣全部灌入她體內。
“轟——”
一聲巨響在兩人之間炸開。
景年被彈飛出去，後背砸在兩米外的地板上，滑出去半米才停住。他仰面躺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在視野里晃動。
插在奧古斯塔身上的24根銀針也被轟飛，“叮叮當當”地刺入天花板，針尾還在微微顫抖。
“阿甘！你沒事吧？”
奧古斯塔猛地坐起身。束縛四肢的藤蔓被她硬生生扯斷，斷裂處的縴維還在滋滋冒著殘余的電弧。
景年從地上爬起來，揉著後腦勺。頭發亂成一團，臉上掛著一個苦笑︰
“三屬性合鳴成功了。你感受一下。”
奧古斯塔不知道自己該感受什麼，第一次成為共鳴者的她，還不懂得如何運用共鳴力。她只是覺得力氣變大了，渾身都是勁兒，像被換了一副骨骼。
她握了握拳又松開，低頭看向左手手背。
那里有一道星痕，6顆黑色的四角星串連在一起，嵌在皮膚下，微微搏動著，像一條沉睡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