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村长家的长屋之外却聚集着一大群人。
按照村里人所说,这个村子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过新生儿了。
因此这次村长的女儿产子被当成了村子里最重大的事项。
若非传出鸣神岛消失的噩耗,此刻的村长女儿应该早在稻妻城里最好的医院躺着才对。
清籁岛的小乡村条件落后,连个像样的医疗诊所都没有,整座岛上能找来的就只有一位过去在稻妻城里当过妇产大夫的退休老妪。
此刻那位退休的老婆婆正充当起产婆的角色,在屋内辅助村长的女儿完成生育的过程。
“这一定是天意,让阿柚的孩子在巫女大人您莅临我们村的夜晚出生!”村长满脸喜色,对着娜维娅恭维道。
反观娜维娅,她并不能完全听懂村长的方言,因此更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和态度去回应,只能保持着最初的那种‘上位者’的威严。
一旁的男人制止了村长因为过于激动而有些失礼的做派。
听他与村长的对话的大概意思,能判断出他是村长的女婿,也就是屋子里的那位叫阿柚的产妇的丈夫。
男人叫石川,过去曾是幕府的军士,当年的稻妻内战结束后他卸甲归田,回到了这座故乡的村庄当起了普通的渔夫。
石川紧张地握着拳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大门。
嘴里不断念叨着,‘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门,开了。
走出来的产婆满手是血,她语速极快,没有半分耽搁。
“不行了!胎位太偏,卡得太死!老婆子我没法子了。”
“两条命,现在只能保一个!村长,你们一家抓紧拿个主意!”
原本还面露喜色的村长一家,在产婆这两句话下,脸色瞬间灰败了下去。
老村长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被女婿石川一把扶住。
“怎么会...”老村长的嘴唇颤抖着,不愿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
“请快做出决定,村长!”产婆催促道,“事关两条性命!”
然而年迈的村长此刻却像是听不进去半分的声音,嘴里不断重复着‘怎么办,怎么办....’显然已经彻底慌了神。
变化来的太快,好在女婿石川也是见识过生死的人,即便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他看了一眼产婆身后的房门,里面传来的是妻子微弱的呻吟
他猛地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保...保大的!请一定救救我妻子!救救阿柚!!!”
产婆看了一眼石川,没再多说,转身又回了里屋。
门外陷入死寂,只有压抑的喘息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神官前田领着娜维娅和万叶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前田正帮着将眼前的情况复述给娜维娅听。
“有什么,我们能帮他们的吗?”娜维娅忽然开口,几乎是下意识的。
万叶和前田同时看向她,二人的眉头同时微微皱起,村中妇人难产,这样的事情早就超出了他们能处理的范畴。
“巫女大人您站在这里注视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前田说着一如既往的恭维话,万叶则一言不发。
时间一点点过去,对于站在屋外的村长一家来说,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突然,里屋传来一声婴儿极其短暂、几乎算不上啼哭的微弱啜泣,随即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产婆抱着一个用布紧紧裹着的小小襁褓走了出来,沉重地摇了摇头,放在原本应该给婴儿洗身的木盆里。
老村长看了一眼,老泪纵横,别过头去,
石川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可还没等这悲伤弥漫开,里屋又传来帮忙的妇人惊恐的喊叫:“血!止不住的血!婆婆,快过来看看!”
产婆脸色大变,快步走回了屋子。
石川跟着冲上前,透过门缝,看到妻子身下那片刺目的猩红正在迅速扩大,她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
“阿柚!阿柚!”他拍打着门框,声音凄厉。
一而再的刺激,让老村长的大脑已经陷入了停滞的状态,浑浊的老眼扫过在场众人的脸。
在这样的状况面前,再多的人似乎显得是那么无力...
忽然,他的视线再次聚焦到了站在人群背后的那位金发的巫女大人身上。
老村长颤颤巍巍地推开人群,在村里人诧异的目光下,来到几人面前。
噗通一声,老人跪倒在娜维娅面前,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巫女大人!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女儿吧!您一定有办法的!求求您了!”
这是眼下老人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这位巫女大人是很厉害的人物吧,神官大人不是说她是使者冕下近前的七人众...那一定,一定能够救阿柚的命!
老人如此确信着。
然而面对这种情况,娜维娅就算再听不懂对方的话也看明白了眼前的状况,可她却迟疑了。
她能有什么办法?她既不是医生,更没有‘神力’...只不过是个顶替的冒牌巫女罢了。
石川见此也反应过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到娜维娅脚边,用能想到的所有通用语单词夹杂着稻妻话,呼喊道:“巫女大人!求您赐下‘圣水’!我愿意!我愿意接受教会的试炼!无论多难我都去!求求您了!”
娜维娅心头一紧,在石川那蹩脚的通用语中当中捕捉到了某个重要的单词。
——圣水?
这两个字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她回忆起小葵曾说过的内容,自己在刚被他们从海边捡回来时同样已经奄奄一息,而小葵就是靠着那所谓的圣水才救活了她。
可她现在又要去哪里找到这所谓的圣水?总不能立即掉头跑回神社去找小葵吧?
她紧紧抿着嘴唇,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沉默的姿态,甚至刻意微微抬起下巴,将视线从地上哀求的两人身上移开。
天知道她用了多大力气才克制住去搀扶的冲动。
一旁的万叶手按在刀柄上,眉头微蹙,但没有出声。
现场的气氛僵住了,只剩下村长翁婿二人的哀求和产婆在里屋焦急的呼喊。
终于,一直恭敬侍立在一旁的神官前田上前一步,先是严厉地呵斥了石川:“你们两个,不得对巫女大人无礼!”
“石川,你当知道,圣水珍贵,唯有通过试炼,证明对教会忠诚与价值者,方可蒙受恩赐。你如今……”
“我知道!我知道规矩!”石川急忙打断,眼睛赤红,“我愿意立下誓言,待阿柚好转,我立刻就去进行试炼!绝不反悔!神官大人,我晓得您手里还有一份圣水的,求求您,先救救我妻子吧!她快不行了!”
前田面露犹豫,他转向娜维娅,身体微躬,语气带着请示的意味:“巫女大人,您看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娜维娅感觉自己的脸颊肌肉都有些僵硬了。
眼下她的处境和身份,让自己不能说话,不能询问,更不能拒绝。但好在,这紧急情况并非无解。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前田探询的目光,极其缓慢而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得到首肯,前田神官如立刻对石川道:“念你诚心可鉴,情况特殊,巫女大人恩准你的请求!”
两人在地上连连磕头,万叶上前扶起了他们,前田则领着娜维娅朝着那间屋子走去。
走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产婆和几位村里的妇人见进来的前田神官和巫女大人,连连点头打着招呼。
只见前田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木盒。
打开盒盖,里面衬着柔软的丝绸,居中嵌着一个透明的、不知材质的小瓶,瓶中晃动着小半瓶清澈如水、却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金色光晕的液体。
他用专用的银质小勺,极其珍重地舀出一滴。
那滴“圣水”落入阿柚苍白干裂的嘴唇。
一瞬间,仿佛时间静止。
阿柚身下那汹涌的血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骤然停止。
她灰败的脸色以惊人的速度重新泛起红润,微弱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有力,甚至连紧闭的双眼都颤动了几下,似乎即将苏醒。
产婆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喃喃道:“神迹…真是神迹啊…”
老村长和石川看着这立竿见影的效果,激动得浑身发抖,再次朝着娜维娅的方向不住磕头,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感激。
娜维娅站在原地,难以相信眼前这堪称起死回生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