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霜寒未退。
前往稻妻城冒险家协会的路上，玄一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睛。
“不是说都已经确认接到委托了吗？”他侧头看向身旁的万叶，语气带着不解，“怎么突然又叫我们过去一趟？”
万叶将双手拢在袖中，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协会的规定。我们俩是第一次注册成为冒险家，在协会里没有任何任务记录，是纯粹的新人。按照流程，协会会根据冒险家的活动记录进行等级进行评估——如果等级低于委托要求太多，协会会建议冒险家放弃接取。”
“一般来讲，像我们这样的新手都是接取一些协会发布的公益任务，或者报酬很低的简单委托来积攒评价的。很少有一上来就直接接受正经委托的新人。”
“昨天凯瑟琳小姐可没说不让接啊。”玄一郎皱眉。
“这次不一样。”万叶摇头，“我们虽然是新人，但那份‘寻找霜褪红’的委托并没有任何的能力限制在。理论上我们能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问题出在另一条规定上——如果冒险家在执行委托期间发生意外伤亡，委托方需要向协会支付一定比例的赔偿金，同时还要补偿冒险家的家属。我猜……那位发布委托的茶商先生，大概是看到接取任务的是两个刚满十六岁、半点成绩都没有的毛头小子，心里不踏实吧。”
“啧。”玄一郎的肩膀耷拉下来，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们才刚到年纪，这才是第一份工作，哪里来的成绩。”
万叶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这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情，不是说好了吗？这种应付谈判、讨价还价的工作——”
两人对视一眼。
玄一郎了然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心底轻声呼唤：「伙伴，该你上场了。」
短暂的寂静后，那个熟悉的、带着些许慵懒笑意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听到了。昨天在书店时万叶就跟我提过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了。」
「昨天？」玄一郎一愣，随即想起什么，尴尬地干笑两声，「啊……那个时候啊……我好像睡着了来着……」
「没关系，知道你不擅长这种场合。」夏羽的声音里笑意更浓，「接下来交给我就行了。」
「拜托了，伙伴！」
意识交接的瞬间，玄一郎的身体微微一顿。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原本清澈直率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沉静而通透的光。
他挺直背脊的动作没有变，但整个人的气场却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偏移——少年人略带毛躁的朝气不再，多了几分成年人的从容和稳当。
万叶敏锐地察觉到了身旁好友气质的变化。
他侧目看去，只见“玄一郎”脸上又挂起了昨日见过的那种‘和气’的笑容，眼神也平静得像湖面，深不见底。
“又要麻烦你了，夏羽先生。”万叶压低声音说道。
夏羽转头对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应该的。走吧，别让我们的‘金主’等急了。”
两人踏入冒险家协会的接待大厅。
早晨的协会里人不多，几个冒险家聚在布告栏前低声讨论，柜台后的凯瑟琳小姐微笑着向他们点头示意。
一名穿着协会制服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在确认了两人的身份后，将他们引向大厅侧翼的一间小型议事包间。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陈年榻榻米的气息扑面而来。
包间内，一个穿着丝绸和服、身材略显发福的中年男人正盘腿坐在矮桌后。
他手里正握着一根点燃的烟杆，见两人进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两张年轻的脸上扫过，嘴角撇了撇，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轻蔑之色。
“就是你们俩接了我的委托？”
他的声音粗哑，带着长年经商的市侩气，说话时烟杆在桌上扣了扣，烟灰簌簌落在手边的烟灰缸里。
万叶下意识地想开口回应，身旁的夏羽却已经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万叶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见夏羽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温和了些，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不屑。
夏羽大大方方地走到矮桌对面，从容地盘腿坐下，腰背挺直，姿态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安腾先生，幸会。”夏羽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在下不动玄一郎，这位是我的同伴枫原万叶。关于您发布的‘寻找霜褪红茶树’的委托，确实是由我们接取的。”
安腾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却莫名显得镇定的少年。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
“年轻人，有胆量是好事。”安腾弹了弹烟灰，语气依旧傲慢，“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我的委托虽然只是找棵茶树，协会没给太高评级，但这不代表没危险！”
他身体前倾，盯着夏羽：“‘霜褪红’这种茶树不光稀有，就连生长环境也邪门得很！深山老林、悬崖峭壁，哪儿偏僻它往哪儿长！”
“过去几年，不是没有冒险家接过这活儿，结果呢？不是空手而归，就是弄得一身伤回来！”
安腾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恼火：“到头来，我茶树的影子没见着，还得按照协会规定赔医药费、赔抚恤金！这生意做得我憋屈！”
他顿了顿，看着夏羽，像是在等对方露出退缩或惶恐的表情。
然而夏羽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和气的笑容甚至没淡去半分。待安腾说完，他才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但安腾先生依旧这么坚持不懈地发布委托，价格还一年比一年高...想来一定是有什么非找不到不可的理由吧？”
对坐的中年商人没有言语，而是自顾自抽着烟，眼神仔细打量着少年的面孔，像是在寻找他只是在‘虚张声势’的破绽。
只是观察了半天，依旧都没能发现少年脸上有半分的怯懦。
见对方没有回应，夏羽再次开口，“所以，安腾先生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或者说，您希望我们签署一份额外的免责条款之类的东西，来声明若在执行任务中发生意外，与您无关？”
安腾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能如此精准地抓住问题的核心，而且用词老练得不像个少年。
他重新打量了夏羽几眼，眼神中的轻蔑稍微收敛了些，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姿态并未改变。
“我不讨厌聪明的年轻人。”安腾往后靠了靠，将烟按熄在烟灰缸里，“但却也不喜欢你这种跟长辈说话的态度。想跟我谈生意场上的那套，你还早得很。”
夏羽脸上的笑容深了些，那双清澈的眼眸直视着安腾，目光平和却莫名有种穿透力：“安腾先生怕是误会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我们此刻坐在这里，并非家族聚餐，也不是新年拜贺。”
“就如你刚才所说...生意场...”
“我们坐在这里，本就是一场交易——您出钱，我们出力。既然是交易，讲究的便是互惠互利，平等协商。”
“您若是对我们的能力存疑，大可以提出，我们愿意进行这方面的验证。”
“但若是您偏偏喜欢用这种‘年长者’的身份来压人，不谈条件只谈年纪……”夏羽轻轻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温和，话语却清晰得像落在玉盘上的冰珠，“我想，这笔买卖很难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哼...”安腾不懈地发出了一声鼻音，不再看他，直接甩手送客，“小子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好走不送！”
夏羽礼貌一笑，他竟真的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转头看向万叶：“万叶，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