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两道单薄的身影，在稻妻城的街巷里快速移动，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急促的声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浪涛声混在一起。
玄一郎背着一个几乎有他半人高、鼓鼓囊囊的硕大行囊，压得他微微前倾。
行囊里的东西，随着他的步伐发出金属和绳索摩擦的“哐啷”闷响。
跟在他身侧的万叶，背上的包裹看起来正常许多。
他们前进的方向并非通往城外的驿道，也非渔火点点的码头，而是径直朝着稻妻城最繁华、此刻却已陷入沉睡的城中心区域。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玄一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困惑。
他侧过头看向万叶，“上次伙伴他和那个委托人到底谈了什么啊？我到现在都还……稀里糊涂的。”
万叶紧了紧衣领，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老实说……我也有点听不太懂。”
他回想起十来天之前在协会包间里那场峰回路转的谈判，夏羽最后那句带着笑意的反问，以及安腾脸上那种混合了惊愕、权衡与最终妥协的复杂表情。
“总觉得，对方好像突然就同意了所有条件，还爽快地预付了二十万摩拉……正常商人不会这么干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玄一郎用力颠了颠背上沉重的行囊，里面的金属物件又是一阵乱响，“可为什么要拿着这笔钱买这么大一串绳梯和这么多钩锁啊！我们又不是要去爬山！”
“那个委托人不是提过吗？”万叶提醒道，“‘霜褪红’大多生长在险峻陡峭、人迹罕至的岩壁上。加上再之前咱们不也在枕玉老师那儿查了资料。”
“就算这样——”玄一郎的抗议还没完，“也不该大半夜往城里跑吧！找茶树不是该去清籁岛或是八酝岛那种更加乡下的地方去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万叶摇头，目光扫过前方越来越密集的屋舍檐角。
“反正经过协会那次的事，我觉得……可以相信夏羽先生的判断。他看起来，做什么事都像早有成算似的。”
“我知道他可靠！”玄一郎无奈地叹了口气，绳索勒得他肩膀生疼，“但是万叶，眼下我更想问的是——”
“——为什么你那个包那么小！能不能过来帮我分担点？”
“我这个真的好重！一路过来，都被巡逻的同心盘问三次了！得亏你姓枫原，面子够大，他们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万叶闻言，只是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爱莫能助的表情：“我可没你那样的力气。而且……”
他拍了拍自己背后那个看起来轻便、却裹得严严实实的行囊，压低声音，“我这里面装的东西，是夏羽先生特地嘱咐我准备的，比你的那些……可能要‘危险’得多。你确定要换？”
听到危险，玄一郎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还是算了！”
两人不再多话，加快脚步。
他们穿过几条主要街道，在接近城中心最繁华区域时，却猛地一拐，钻进了一条狭窄晦暗的小巷。
巷子两旁是高高的土墙和仓库的后檐，月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苔藓石板。
空气里的咸腥海风味道，似乎浓了一些。
“喂，万叶，”玄一郎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左右看了看，“这里……是不是快靠近天守阁的范围了？”
万叶也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更轻：“好像是离得挺近了。听，浪声更清楚了。”
“这个点，那边肯定早就不对外开放了。”玄一郎咽了口唾沫，压低嗓子，“我们再往前走，会不会被当成什么图谋不轨的宵小，让天领奉行给抓起来啊？”
“这你不该问我。”万叶苦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一份找茶树的委托，会需要我们半夜三更摸到这种地方来。”
玄一郎闻言，才想起来，这一路走来的路线全都是住在自己身体里的夏羽共享过来的意识。
自己只是下意识地跟着前进而已。
结果到头来，玄一郎也只好再次集中精神，在心底呼唤：「伙伴，伙伴，我到你给我标记的位置附近了……但这地方怎么看都不会是有茶树的地方呀？」
他抬头，看向周围高耸的围墙和远处依稀可见的、更为雄伟的建筑轮廓阴影。
短暂的停顿后，夏羽平静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继续走，走到距离最近的海岸边去。」
「哦。」玄一郎老实应声，转头对万叶道：“伙伴说，让我们继续走，到最近的海岸边去。”
万叶一愣：“海岸边？这儿的地势，海岸边可是几十米的悬崖啊…”
所谓的海岸边，不过就是城区边缘陡峭的临海山崖，下面是远离主要港口、礁石密布的荒僻海滩，除了魔物和海鸟之外，一般无人问津。
过去的十几天时间，夏羽只做了一件事了，那就是让玄一郎带着他尽可能走遍了鸣神岛的各个角落，弄清楚了整座岛的地理结构。
而这么做的原因都是为了确认一个猜想...有关稀有茶树‘霜褪红’。
那两本从行秋处借来的书籍，其一讲述的是地理方面的知识，而其中某些地方被做了特别的标注。
原以为是旧书，有这样的标识无可厚非，但在对比了书中其他一些标注后，夏羽才发现，其中那一段内容似乎是特意被划出来的——关于借助地理环境推算地脉能量流向的知识。
单看这一项或许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可另外一本，是行秋当时拿出来强调就是记载‘霜褪红’内容的书籍。
可那本书，与其说是科普类书籍，倒不如说根本就是个童话故事。
除了开篇煞有其事地记载了茶树本身的特征之外，后面的内容却是在讲述一个贫穷的年轻人为了给母亲医治病，独自去山里采摘草药，结果意外在山上发现了一株流淌着梦幻般色彩的茶树。
就像是冬日的寒霜凝成的枝芽在阳光下折射出的颜色那般，而年轻人伸手的刹那，寒霜迅速褪去，留下一片醒目的鲜红。
其中有关发现茶树时，对于它的描述同样被着重做了标注，结合另一本书中的内容。
所谓的‘霜褪红’，很有可能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植物，而是由地脉衍出的花蕾在特定时节所诞生的产物。
借由这个猜想，夏羽记录下了鸣神岛各处的地理纹路，却发现鸣神岛的地脉流向出奇的一致，全都汇聚到了天守阁的正下方。
这也就意味着，能够繁衍出地脉之花的位置，只有可能在那里！
“他不会是想让我们……爬下去吧？”万叶看向玄一郎身后的大背包，联想到里面的绳梯和钩锁，竟是有些犹豫起来。
“先去看看再说！”玄一郎倒是干脆，既然夏羽说了，他便不再犹豫，领头继续往巷子深处钻去。
两人在迷宫般的小巷里七绕八绕，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人烟痕迹也几乎消失。终于，他们钻出了最后一段巷道，眼前豁然开朗——
冰冷的夜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
面前是一片向内凹陷的、光秃秃的岩石山崖，崖壁近乎垂直地切入下方深沉的黑暗之中。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从下方传来，带着潮湿的寒意。这里远离灯火，只有稀薄的月光勾勒出崖壁狰狞的轮廓。
而就在他们正对面的远处，越过一片黑沉沉的海湾，另一座更加巍峨高耸的山崖拔地而起，崖顶之上，那座象征着稻妻至高权力的天守阁，在夜幕中如同沉默的巨兽，轮廓依稀可辨，几点象征性的灯火在高层闪烁，如同巨兽沉睡中的眼睛。
万叶小心地挪到崖边，探头向下望了一眼，立刻缩了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