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意识是从一片温暖干燥的柔软中逐渐浮起的。
鼻尖萦绕着清雅的、类似白梅与沉香混合的淡淡熏香,身下是厚实而富有弹性的榻榻米,身上盖着质地轻柔却异常保暖的羽织。
玄一郎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完全陌生的景象——挑高而精致的木质天花板,雕刻着细腻的云鹤纹样;纸门紧闭,但门纸上透进来明亮柔和的天光。
房间宽敞整洁,除了必要的矮几、坐垫和一个小小的壁龛插花外,别无冗物,处处透着一种内敛而考究的雅致。
这不是他的道场,也不是万叶家。
“唔……”旁边传来一声低吟。
玄一郎立刻转头,看到友人似乎也是刚刚苏醒,正按着额头坐起身,脸上同样带着迷茫和警惕。
“这是……什么地方?”玄一郎下意识地压低声音,询问起大多数时候都见多识广的友人。
万叶环顾着四周,并未立即回答来自玄一郎的问题。
趁此间隙,他注意到了彼此已被替换的衣物,那是干净且质地良好的素色衣衫。
原先身体和四肢上被碎石擦伤的地方也都被好好的处理过了。
而二人随身的那两个背包则被好好地摆在这间和室的角落里。
万叶环顾完一圈,目光在房间的细节上一一扫过,最终注意到了纸门上那枚隐约可见的家族徽记。
“这里……”他尝试回忆着小时候的记忆,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口吻,“好像是神里家?”
“神里家?”玄一郎先是带着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而后反应了过来后却差点从被褥里跳起来,“……那个社奉行的神里家?!”
就在这时,纸门外传来轻柔的叩击声,一个恭敬的女声响起:“枫原少爷,您和您的友人醒了吗?家主大人吩咐,若是二位无恙,就随奴家到会客室去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和一丝慌乱。
但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走出屋子的瞬间,枫原万叶儿时的记忆闪回,过去还是小不点的自己就是每年跟着父亲来到的这座大宅子里给身为主家的神里家恭贺新年的。
在侍女的引导下,他穿过了似曾相识的回廊,来到了那间十数年未曾改变的会客间。
而一旁的玄一郎则在见到如此宽敞的会客厅,险些发出没出息的大叫。
要知道,这种有钱的大户人家的会客厅,比他整座道场都要大。
坐在厅堂最上首的那一位,穿着浅青色的常服,气质温文儒雅的男人,就是在不久之前新任的神里家家主——神里绫人。
他的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双始终笑眯眯的眼眸偶尔睁开,仿佛能轻易看透人心。
玄一郎还是头一次面见这样的大人物,紧张得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的姿势因此而变得无比僵硬。
该说不愧是三大奉行之一的家主大人,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就自然流露出一种上位者的从容与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与平民出身的玄一郎不同,再怎么没落也是贵胄武士家庭走出来的万叶则显得自然得多,但这也并不代表着他态度随意。
枫原家作为神里家下属的门阀,这种见面的场合,应尽的礼仪如何,是万叶从小就接受的教育中的一部分。
万叶深吸一口气,在门槛外便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世家子弟的正式鞠躬礼,声音清晰而恭敬:“枫原万叶,见过神里家主大人。突然滋扰,承蒙您救护,感激不尽。”
玄一郎见状,连忙学着万叶的样子,笨拙地躬身,口中跟着道:“不、不动玄一郎,见、见过大人!谢谢大人收留!”
但他的动作明显僵硬,鞠躬的角度和时长也拿捏不准,显得有些滑稽。
神里绫人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微微抬手,语气温和:“不必多礼。两位请进。”
“说起来,枫原家本就是我神里家的家臣,照顾你们,本就是身为主家的分内之事。”
“当然,这位不动君,汝身为万叶的友人与他一起落难,我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他的话语如春风拂面,轻易化解了门口的紧绷气氛。
两人依言入内,在客位坐下。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和精致的点心。
“身体可还有不适?”绫人关切地问。
“已无大碍,多谢家主大人关心。”万叶挺直了腰板,谨慎地回答。
“那就好。”绫人点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看似随意地问道,“今日天亮时分,我家几位佣人在后巷发现二位昏倒在地,身边还有些……特别的道具。不知是遇到了何事?”
糟糕!
万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尽管自己对于昨夜后半段的记忆也模糊到难以理解。
但所谓的特别道具他可是明白的,那些还保留着炼金精油药剂残留的瓶子…可都是违禁品!
若是神里绫人愿意,只需一句话,马上就会有同心上门把他俩扭送到天领奉行的衙门里…
反观玄一郎,自己这位平日里实诚到完全不会撒谎的好友,此刻也是一副吃了苦瓜的表情。
即便当时的身体是被夏羽控制,但他依旧在意识里注视着外界的变化,又怎么会不知万叶那个包里所谓的“危险的东西”实则是违禁品的炼金精油。
玄一郎自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瞒过面前这个在整个稻妻都举足轻重大人物。
只能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友人,只见万叶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似乎也陷入了极大的为难。
——实话实说吗?说他们为了找一个寻找稀有的茶树的委托,半夜摸到天守阁下面的禁区,还被九条裟罗带着人追得屁滚尿流?最后莫名其妙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到了神里家?
这话的内容本身没错,但要是就这么说出来,那意思…简直就像在说“我们哥俩犯了事,但你神里家现在却帮我俩打了掩护!咱们如今已经是共犯了!”
这种话轻则会被认为是他们两个无知妄为的蠢货,直接扭送到天领奉行。
重则可能被当做是在挑战神里家的权威,而后直接被神里绫人下令给悄悄地处理掉。
可不说话,或者编造一个拙劣的谎言,在这位眼神通透的家主面前,恐怕更是自取其辱。
万叶的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平生所学的礼仪和辞令,在这种情境下完全派不上用场。
最终只能含糊道:“我们……我们接了一份委托,寻找一种特殊植物……夜间探查时,不慎迷路,又遇上了些……意外,慌乱中失去了意识。实在惭愧,给大人添麻烦了。”
这个解释苍白无力,连玄一郎都听得出漏洞百出。
但令两个少年感到意外的是,神里绫人静静地听着,脸上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没有追问“委托内容”、“探查地点”或“何种意外”,只是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了清脆的“咯”一声。
“原来如此。少年人,有些历练是好的,但需记得量力而行,安全为上。”
他的话语像是长辈温和的告诫,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所有核心问题,没有让两人更难堪。
他看了一眼两人身上明显不合体的、属于仆人们从他过去所穿的衣服里挑出来勉强符合他们体型的衣服,继续道,
“二位的衣物,晚些时候我会让人洗净风干后送来。既然身体无恙,不妨再休息片刻。这几年我忙于各项事务与万叶见面颇少,一转眼你都是大人了。”
他笑眯眯地看向万叶,发出邀请道“我已命人准备好晚餐,今日正好一叙,不动君也一起吧。”
这话说得客气,但以立场而言,却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万叶作为枫原家的后人,与神里家是从属的关系,按照礼制,主家发出的邀约,从家的回答永远都只能是接受。
万叶再次站起来,躬身道:“是,多谢家主大人款待。”
玄一郎也连忙跟着有样学样,他不懂这些弯弯绕,只听说过上层门阀世家里规矩一大堆,一个不小心就要挨板子,甚至掉脑袋。
所以最保险的方法就是,万叶咋做他咋做,最关键的是,还有饭吃!
恰在此时,纸门外传来老管家压低的声音:“家主大人,「御建禅院」的寂玄长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