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宫心海在看到玄一郎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不着痕迹地加快了些许,似乎想快速离开这片区域,同时也减少与他的接触。
但良好的教养和身为领袖的对外形象,让她还是维持了基本的礼仪。
“不动先生。”她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透着明显的距离感,“晚好。伤势好些了?”
“啊!是!好、好多了!多亏了您差人准备的伤药!”玄一郎连忙回答,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身体也不自觉地站得更直。
他看着她那张在宫灯下更显清丽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疲惫的脸,脑子里准备好的道歉说辞突然卡壳了,只能笨拙地找话,“那个……珊瑚宫大人这是刚忙完?一定……很辛苦吧?”
心海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脚下的步履不自觉又加快了几分。
她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倦意,以及眼底深处一丝极力压抑的、渴望独处休息的烦躁,并未逃过玄一郎的眼睛——或者说,并未逃过夏羽透过玄一郎眼睛的观察。
「看吧,人家根本不想搭理你,满脸都写着‘好累好烦让我一个人静静’。」夏羽在意识里凉凉地吐槽,「结果你这一根筋,还一点都不解风情,一会儿人家不耐烦直接赶你走...那你这叫什么?」
“叫什么?”玄一郎下意识地反问道。
「这叫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玄一郎听不太懂,只是心里一急,眼看心海就已经与自己拉开了不小的一段距离。
他又立即地跟了上去,嘴里的话更是不经大脑。
“海只岛的晚上……风还挺凉的哈?不过空气真好!比鸣神岛潮湿一点……啊,我不是说海祈岛不好!我的意思是……各有特色!对!各有特色!”
心海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用那双淡紫色的眼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玄一郎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她依旧维持着礼貌,轻声回应:“嗯,海岛气候是如此。”
走过巡岗的兵士身边时,兵士们也都面露异色,互相交换着眼神。
心海似乎也意识到被一个外来的年轻武士这样跟着不太妥当,步伐又快了些。
玄一郎像只认准了目标的笨拙大狗,硬着头皮跟在后面,嘴里还在没话找话:“那个……五郎先生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真是万幸……贵岛的士兵们都很勇敢忠诚……”
心海这次连“嗯”都没嗯一声,却是把原本快步走的步调再次加快到了小跑的地步。
她此刻只想快点走到那棵熟悉的、位于僻静角落的紫叶树。
那里是她疲惫时唯一的“秘密基地”,可以短暂卸下“现人神巫女”的重担,好好喘口气,甚至像普通少女一样嘟囔抱怨几句。
可身后这个榆木疙瘩……
就在他们拐过一道珊瑚岩构成的弯角,远离了主道和宫殿灯光,周遭变得昏暗静谧,那棵作为目的地的树木轮廓已在望时,心海终于忍不住了。
她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宫灯的光芒已远,朦胧的月光和星辉洒在她身上,让她原本完美无瑕的礼仪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双总是沉静如海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了一丝被纠缠不休的不耐,以及连日压力累积下的细微焦躁。
“不动先生,”她的声音依旧悦耳,但温度明显降了下去,“你到底想说些什么?如果只是问候与闲聊,我想我们已经进行过了。”
“我……那个……”玄一郎被这突然的直面质问弄得手足无措,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打的腹稿早就飞到九霄云外。
「我早就说了吧?」夏羽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响起,「你这根本不是聊天的料,纯属自找没趣。要道歉就赶紧,然后咱们就滚蛋,别耽误人家回去‘充电’。」
心海见他半天憋不出一个字,那份烦躁感更明显了。
她不想让一个外人,发现自己那处宝贵的、可以喘息的小小天地。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为疏离,甚至带上了一点警告的意味:
“如果没有什么紧要的事,还请回吧。”
“接下来是我的私人时间,不希望被打扰。”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逐客令。玄一郎慌了神,那股认死理的劲儿猛地冲了上来,他低下头,大声说道:
“不!那个……我!在下!!是来道歉的!”
他猛地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颤:
“前日里,对您说了非常失礼的话,真是十分抱歉!”
心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愣,看着他弯成虾米的背影,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不知该作何反应。
玄一郎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继续一股脑地说道:“前日里……另一个我……就是被一些人称作‘机锋藏’的那家伙……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冒犯了您!对此……在下深表歉意!请您务必原谅!”
夜晚的寂静中,只有海潮轻柔的声响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心海看着这个保持着夸张鞠躬姿势、浑身紧绷的青年,胸中那股郁结的烦躁,似乎被他这笨拙到有些滑稽的真诚道歉冲淡了一丝。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
“不动先生,请先抬起头说话吧。”
她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
玄一郎如蒙大赦,立刻直起身,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和紧张,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等待宣判。
心海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黑暗中起伏的海面,声音平静地陈述:“首先,我并未觉得那是件值得你如此郑重道歉的事。站在你的立场上,指责我利用了你们的情势,是事实。”
“其次,也正如你……‘另一位’当时所言,是我对风险预估不足,导致诸位护卫陷入险境,你因此身受重伤。于情于理,该表达歉意的或许本应是我方。”
她顿了顿,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玄一郎脸上,这次带着清晰的告诫:“最后——”
她做了一个细微的深呼吸,似乎要将最后一丝私人情绪压回完美仪态之下,但说出来的话却比刚才更加直接:
“不动先生,你现在的行为,已经超出寻常的礼节范畴。”
“在稻妻,亦或是在海只岛,一位男性这样过度关注、甚至尾随一位女性,是会被视为失礼乃至骚扰的。”
“考虑到我的身份,你此刻的行为若被旁人误解,甚至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还请自重,回去吧。”
这话说得清晰冷静,条理分明,也是在给二人划清界限。
玄一郎被这番话砸得有些懵,脸上红白交错。“不……那个……我……我只是……” 他急切地想辩解自己绝无恶意,更无骚扰之心,但越急越说不清楚,只能磕磕巴巴地重复。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玄一郎所有的注意力虽然都在心海身上,但这些年在冒险中磨练出的、近乎野兽般的危险直觉,在某一瞬间猛地炸开!
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沿着脊椎窜上头顶,头皮发麻!
“危险——!”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在夏羽都未能及时预警的刹那,他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左手迅疾如电地探出,一把抓住心海纤细的手腕,用力向自己这边一拉!
“呀!” 心海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被带得向前踉跄,几乎撞进玄一郎怀里。
就在她原本站立之处后方不到半步的地方——
“噗!噗噗噗——!”
一连串尖锐的、泛着森然寒气的冰刺,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
在月光下闪烁着致命的惨白光泽,斜指向天空,恰好封死了她刚才的位置!
道路前方更深的昏暗处,一株形态诡异、晶莹剔透的植物状魔物,缓缓舒展开它如同冰晶花瓣般的躯体,花心处幽光闪烁,正对准了他们。
是一只冰霜骗骗花!
玄一郎将心海护在身后,右手已本能地按在了腰间却忘了此刻的自己并未佩刀。
他浑身肌肉绷紧,死死盯着那只突然出现的魔物,刚才的慌张笨拙瞬间消失无踪,眼中只剩下战士面对威胁时的锐利与警惕。
被护在身后的珊瑚宫心海,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冰刺,又看向前方那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魔物。
最后,目光落在身前青年宽阔却伤痕未愈的后背上,淡紫色的眼眸中,惊讶、后怕,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迅速交织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