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鸣神岛
雨停了。
奉行所的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屋檐积水滴落的声响。嗒,嗒,嗒,规律得令人昏昏欲睡。
漆黑走廊尽头的开放式阳台上,鹿野院平藏背靠着湿冷的栏杆,从皱巴巴的烟盒里磕出一支烟,低头点燃。
橙红色的火光在他疲惫的眼底跳动了一瞬,随即被升起的青灰色烟雾掩盖。
他深深吸了一口,任由烟草粗糙的辛辣感冲刷着熬夜后发木的喉咙和大脑。
审讯刚刚结束,嫌疑人德维尔·伊斯科那些颠三倒四、匪夷所思的供词,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堆找不到线头的乱麻。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重,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平藏没有回头,只是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克洛琳德走到他身侧的栏杆边,没有看他,目光投向外面被夜雨洗刷后更显深沉黑暗的庭院。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动作里透出一种罕见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只有平藏吸烟的细微声响。
“鹿野院,”克洛琳德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能给我一支吗?”
平藏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侧过头,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他记得这位枫丹来的大领导从不吸烟——至少在他们共事的这段时间里没见过。
但他没多问,只是默默从烟盒里又磕出一支,递了过去,然后拿出火机。
“嚓。”
火苗窜起,照亮了克洛琳德没什么血色的脸。她微微低头凑近,点燃,然后直起身,动作略显生疏地吸了一口,随即被呛得低低咳嗽了两声,眉头皱得更紧。
“咳……还以为您不会抽烟呢。”平藏试着用轻松的语调打破沉默。
克洛琳德又吸了一口,这次好多了。
她缓缓吐出一缕烟雾,目光依旧看着远处的黑暗。
“以前确实不会。”
她的声音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只是自从离开上一个成天舞刀弄枪的岗位,到司法部坐办公室之后……就学坏了。”
平藏微愣,转过头仔细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您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克洛琳德终于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双紫色眼瞳在夜色和烟雾中显得有些深邃。
“嗯,不像玩笑吗?”
平藏干笑了一下,摸了摸鼻子:“不……只是我一直以为,枫丹的司法部工作,也是……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舞刀弄枪的?毕竟您看起来……”
毕竟您看起来就是能把所有“文职工作”都干成“武力镇压”的样子——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呼——”
克洛琳德又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转回头。
“都是费脑子的文职工作。有时候,笔杆子比刀剑更重,写报告比决斗更累人。”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平藏莫名听出了一丝真情实感的厌倦。
“难怪……”他若有所思,“先前我们从镇守之森回来时,您看起来反而像是……放松了不少?”
克洛琳德没有立刻回答。
她吸完最后一口烟,然后熟练地将烟蒂在栏杆上按熄,动作流畅得完全不像个“新手”。
接着,她真的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适当活动身体,有助于舒缓长期伏案积累的紧张情绪。”她一本正经地说。
平藏嘴角抽了抽,没接话,心里却忍不住吐槽:您那根本就不是“活动身体”那么轻松的事吧……和那种怪物一样的对手打,完全是火力全开了啊!
他也掐灭了自己的烟头,夜色重新归于沉寂,只有愈发清晰的、黎明前特有的寒意开始弥漫。
“说回正题吧。”克洛琳德的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你觉得,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几分可信度?”
平藏知道她指的是德维尔那番关于“永恒遗民”、“净土”、“幻梦循环”的骇人听闻的陈述。
当然对克洛琳德来说,最大的收获是从德维尔口中听到了夏羽的名字,尽管内容很少,但也比之前的一无所知要好得多。
平藏沉吟了片刻,整理着思绪。
“从犯罪心理学和审讯反应来看……”他缓缓开口,语气变得专业而审慎。
“嫌疑人的情绪崩溃非常真实,不是演技。那种恐惧、绝望、以及……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庆幸和倾诉欲,都符合长期遭受巨大精神压力后突然获得‘安全环境’的受害者反应模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的准确性。
“他叙述的内容本身,逻辑上存在大量我们无法理解甚至无法验证的跳跃和断层,这通常被视为不可信的标志。但是……”
平藏话锋一转,“他的叙述在自身框架内却保持了惊人的一致性。无论我们如何从不同角度、用不同方式重复询问细节,他的核心描述——比如那些地方的‘感觉’、‘时间流速的异常’、‘被困住的孤独感’——都没有出现矛盾或重大修正。”
“这不像临时编造的谎言,更像是在复述一段他‘亲身经历’的、但认知框架与我们完全不同的‘事实’。”
他看向克洛琳德:“更重要的是,他在我们还未提及‘记忆被抹除或修改’的现象时,就主动给出了解释,虽然听起来荒谬,但现象本身,与我们观察到的异常是吻合的。”
“一个仓促编造谎言的人,很难如此‘巧合’地嵌入我们正在调查的真实谜团。”
最后,他总结道:“所以,我个人倾向于认为,他陈述的‘经历’——或者说,他所相信的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具有较高的可信度。”
“至于如何解释这些经历……那就超出我的专业范畴了。”
克洛琳德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栏杆上轻轻敲击着。
“即便再匪夷所思……”良久,她才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无奈的承认,“也还是值得一试。”
“是啊。”平藏也叹了口气,“但正如我之前想说的……凡人的时代,也不意味着我们能用纯粹的凡人眼光看待一切。”
“神明曾经存在,那么神明离去后,留下一些我们难以理解的‘遗产’或者‘残响’,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提到这个,克洛琳德像是想起了什么:“关于他提到的,支撑‘大封锁’的那个阵法或者仪式核心……不是说会有位专家过来帮忙查看?”
平藏脸上露出了些许无奈和好笑的表情:“啊……您说那一位啊…虽然她本人曾嘱咐过说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发现就可以去找她…”
“可我派去请的人回来说,对方似乎喝多了,正在旅店里呼呼大睡,怎么叫都叫不醒,还差点被会自己攻击的枕头砸出来。”
克洛琳德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能用什么表情来回应了…
平藏看了看表——虽然因为大封锁,天空总是阴云密布或细雨绵绵,看不到清晰的日出,但昼夜的交替依然能通过光线的细微变化感知到。
“差不多……天要亮了吧。忙了这么一整晚,我得去找个地方趴一会儿了。”
他打了个哈欠,浓浓的倦意涌了上来,“您呢?需要我帮忙安排人,送您回住处休息吗?”
克洛琳德摇了摇头,视线已经转向审讯室的方向。“不用了。你去休息吧,辛苦了。”
平藏也没多客气,点了点头,便拖着疲惫的脚步离开了阳台,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克洛琳德又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直到指尖残留的最后一点烟草味也彻底被清冷的晨风带走。
她转身,走向那间依旧亮着灯的审讯室。
推开门,室内灯光有些刺眼。德维尔·伊斯科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但显然睡不安稳,眉头紧锁,身体时不时惊悸般地颤动一下。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惊醒,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有下意识的瑟缩,但在这之下,竟然还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般的……欣喜?
就像在无边黑暗的深海中漂泊了太久,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尽管这块浮木冰冷而严厉,但至少是真实的、坚实的。
克洛琳德没有坐下,只是走到桌子对面,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影子被灯光拉长,笼罩在德维尔身上。
德维尔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手指绞在一起。
克洛琳德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和混乱,直抵核心。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回荡:
“德维尔·伊斯科。”
“把你之前提到的……”
她顿了顿,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的东西都挖出来。
“——所有关于‘夏羽’的内容,给我从头到尾,详细地陈述一遍。”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