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鸣神岛 奉行所的会议室内
九条裟罗早已因其他紧急公务匆匆离去,只剩下克洛琳德与鹿野院平藏两人。
桌上摊开的,一边是关于眼狩令时期繁杂的历史记录与事件卷宗,另一边,则是一份相比之下显得过分单薄、记录寥寥的档案——属于“不动玄一郎”的官方记录。
克洛琳德的目光在两摞资料间逡巡。
历史的大河波涛汹涌,卷帙浩繁,而她要打捞的,仅仅是其中一粒早已沉没的、名为“不动玄一郎”的沙子。
档案上的记载干瘪而冰冷,除了那场作为终点的御前决斗与三年牢狱之灾,关于他更早的人生,几乎一片空白。
她需要从这片无边的文字海洋里,捞出能拼凑出那个人生前轨迹的碎片。
房间另一头,鹿野院平藏正用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与一丝挫败。
他刚刚结束了对德维尔·伊斯科的又一次提审。
结果不尽如人意。
德维尔关于“永恒遗民”内部架构、所谓“幻梦”与“净土”的描述虽然越发离奇却也更加自洽,但一旦涉及到最关键的实际操作问题——他是如何“逃”出来的——他的叙述就开始变得支离破碎,充满矛盾。
他反复强调自己是“和附身在不动玄一郎身上的夏羽合谋”,“趁着一个间隙逃出来的”,却无法清晰描述任何可被理解的技术细节或行动路线,仿佛那过程本身就是一个无法用现实逻辑复现的梦。
然而,眼下更紧迫的,并非追溯德维尔的逃亡之谜,而是他口中那个正实实在在笼罩着鸣神岛的“大封锁”仪式法阵。
根据德维尔先前相对清晰的供述,以及平藏自己在镇守之森亲眼所见的异状,永恒遗民在鸣神岛地脉网络的七个关键节点上,分别设置了七块对应不同元素的“血肉镇石”,构成了一个庞大而隐秘的仪式基盘。
德维尔在逃出来时得到了某种来源不明的“一次性工具”,在镇守之森找到并破坏了其中对应“草”元素的镇石。
他本以为此举能直接瓦解整个仪式,结果却只像是在密不透风的帷幕上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封锁的力量被削弱了,阴郁的天空偶尔会透下几缕稀薄的、几乎感觉不到暖意的天光,但大封锁的帷幕本身,依旧沉重地笼罩着全岛。
剩下的六块镇石,依旧在未知的角落持续运转着。
找到它们,并想方设法将其破坏,是理论上解除当前困境最直接的途径。
然而,这六处节点的位置,德维尔表示自己并不完全知晓。
平藏将这些杂乱的信息在脑中重新梳理、排列、试图勾勒出脉络,却只觉得像是试图用线去穿起水中的月亮倒影,徒劳而令人烦躁。
“鹿野院。”克洛琳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了看墙上指向傍晚时分的时钟,问道:“你不是和那位在仪式阵法方面的专家约了时间吗?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平藏如梦初醒,连忙看了看自己的怀表,指针确实已经指向了约定的时刻。
“啊,是的……时间刚好。”
他站起身,迅速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衣袖,“那么,我这就过去一趟。克洛琳德女士,您这边的调查如果还需要什么协助,或者调阅其他方面的档案,尽管和这里留守的同心们提,我已经交代过了。”
克洛琳德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档案上:“嗯,我知道了。”
平藏不再耽搁,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门轻轻合上,房间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克洛琳德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渐次亮起的、在阴云下显得格外昏黄的灯火。
她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不动玄一郎”身上。
官方记录最详尽的部分,是他入狱三年间的表现评估、出狱后的有限行踪报告,以及最后那场御前决斗的冰冷结论。
然而,他入狱前的情况则鲜有记录。
克洛琳德清楚自己现在需要一条更完整的线,而不仅仅是几个孤立的点。
她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开始规划调查顺序。
最直接、理论上也最容易入手的方向,是不动玄一郎在作为“冒险家”活动的时期,那次入狱的原因也是来自于一次冒险委托。
稻妻的冒险家协会有着相对完善的任务记录系统,即便个人档案可能因时间久远而散佚,但只要他曾活跃过,就必然留下接受委托、完成任务的相关登记。
这部分的调查,她已经通过天领奉行的官方渠道向协会发出了协助查询的请求,是目前最有希望快速获得突破的口子。
其次,是寻找他生前居住的旧址。
但根据鹿野院平藏早些时候的随口提及,当年的稻妻城郊外区域,经过这些年的城市发展与土地重新规划,早已面目全非。
旧有的建筑被推平,道路改线,社区重组,想凭十余年前的模糊地址定位到具体位置,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需要与负责土地规划、建筑档案管理的社奉行进行繁琐的跨部门协查,流程复杂,耗时漫长。
虽然她已经请平藏帮忙提交了正式的协查申请,但在批复和实际展开调查之前的这段空窗期,她不能干等。
“先把能快速推进的做了。”克洛琳德自语道,将“寻找旧址”暂时划入后续跟进事项,而将“冒险家协会记录”列为当前首要任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克洛琳德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抬手按响了呼叫铃。
很快,一名当值的同心轻轻推门进来,躬身行礼:“顾问阁下,有什么吩咐?”
“之前请你们联系冒险家协会,调阅关于‘不动玄一郎’相关任务记录的事情,”克洛琳德直接问道,“协会有反馈了吗?”
同心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谨慎地回答道:“回阁下,协会那边我们已经联系过了。但是……由于当前的特殊事态,鸣神岛冒险家协会分会不久之前也接到了来自联合幕府的正式委托,协助参与城内及周边的秩序维持与异常情况排查工作。”
“他们的大部分人手和资源目前都投入到了这项紧急任务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协会的负责人表示,关于历史人物记录查询这类非紧急事务,他们暂时抽调不出专人进行系统性的检索和资料整理,恐怕无法按照我们预期的时间将相关资料送来。”
“负责人建议,如果着急,可能需要我们这边……派人亲自过去,在他们的档案库现场进行查阅。”
克洛琳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大封锁下的鸣神岛,人手紧张是普遍现象。
她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是略一沉吟,便做出了决定。
“明白了。”
她站起身,将桌上几份关键档案收拢,放入随身携带的公文袋中,
“去安排一下,让两名熟悉流程、做事细致的同心携带好全部必要的手续,随我走一趟。”
“是,阁下!我这就去准备!”同心立正行礼,迅速退出去安排。
克洛琳德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奉行所庭院中在夜色里摇曳的灯火,以及远处被阴云吞没了星月的压抑天空。
不动玄一郎……一个死去多年的武士,一条可能指向夏羽下落的、微弱而诡异的线索。
无论前方是堆积如山的陈旧档案,还是更深的迷雾,她都必须一步步走进去,翻找,辨析,直到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她拎起公文袋,转身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