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说他啊,”北斗咧嘴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在晨光中舒展开来,“那家伙每年的这个时候都要回稻妻一趟,说是‘祭拜故人’,雷打不动。”
琳妮特微微偏头:“北斗船长的先生是稻妻人?”
“嗯。”北斗点头,目光投向远方已经能看到轮廓的雷云,“不过很早以前就离开稻妻了。当初上我的船时还是稻妻锁国那一阵,担任的位置……”她转过头,冲琳妮特眨了眨眼,“刚好就是现在灰影小姐你担任的了望手。”
琳妮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是您的船员出身啊。”
“嗯哼。”北斗抱起手臂,海风吹动她高高束起的马尾,“所以啊,就算原本是上下级的关系……”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只要真心实意的话,还是有机会在一起的哦。”
琳妮特怔了一下:“……诶?”
“我是鼓励你啊,小姑娘。”北斗直起身,笑得更开了,“夏家的那小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呢。当初在他祖父的茶摊上看见他时,他才只有这么点大——”她抬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个高度,“现在也成了了不起的大人了,又是开起了自己的茶馆,又是当上了天枢的继承人。眼光不错嘛。”
琳妮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组织语言的效率突然下降了:“我和老板不是那种关系……”
“哈哈哈!”北斗爽朗地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琳妮特的肩膀——力道让琳妮特踉跄了半步,“没关系,没关系!你就当是我这个老阿姨是在八卦就好了!”
琳妮特红着脸别过头去,耳尖都透着粉:“…………”
“好了好了,”北斗收起笑容,但眼里的暖意还在,“你快回到船舱去吧。接下来的路可不好走,就交给我们这些专业人士吧。”
琳妮特点了点头,转身朝船舱走去。
走到舱门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北斗已经重新举起望远镜,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标枪,马尾在渐强的海风中猎猎飞扬。
时间在海浪与风中流逝。
转眼已近正午。
晨间那幅宁静的海上美景早已消失无踪。天空阴沉得可怕,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海平面上方,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
云层深处,紫色的雷光如游龙般时隐时现,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沉闷的、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
先前还若有似无的雷声,此刻已变得无比清晰,每一次炸响都震得空气微微颤抖。
海面上,乳白色的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缓慢地、却又不可阻挡地吞噬着视野。
远方的海天交界处,雾气如活物般缓缓旋转着,形成一道望不到边际的灰白色巨墙。
死兆星号就朝着那堵巨墙驶去。
甲板上,北斗踏着坚实的步伐走上舰桥。
她没有去碰那些新式的仪表盘,而是径直走到最前方的传统舵轮前——黄铜打造的轮盘被磨得发亮,上面镌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路。
她双手握住轮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全员——准备!”
她的吼声穿过逐渐狂暴的海风,清晰地传遍全船。
甲板上的水手们齐声应和:“是!”
没有紧张,没有慌乱。
一张张被海风和岁月刻下痕迹的脸上,反而透出一种久违的兴奋。
这次随死兆星号出航的,都是当年跟随北斗劈波斩浪的老手——这些年里,他们中不少人已经升任船队其他船只的大副、二副乃至船长,但接到召集令时,没有一个人犹豫。
时隔多年,再次聚首在这艘传奇的旗舰上。
面对眼前这片熟悉的、却又比当年更加险恶的雷暴海域,这些大多已步入中年的男人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年轻时那种灼热的光芒。
“左舷防雷网展开完毕!”
“右舷导雷柱充能正常!”
“蒸汽轮机预热完成,压力已达临界!”
“所有水密门确认锁死!”
一道道汇报声从各处传来。
死兆星号此刻的模样,已与当年那艘纯粹的木制帆船大相径庭——船体两侧加装了厚重的金属装甲板,烟囱矗立在主桅后方,此刻正喷吐着灰白色的蒸汽。
风帆依旧保留,但索具系统已经过全面改造,关键部位都由掺入了特殊合金的缆绳加固。
整艘船像一头披上了钢铁铠甲的巨鲸,沉默而威严。
北斗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冲进去!”
死兆星号的船首劈开浓雾,一头扎进了那片旋转的灰白色巨墙。
刹那之间,世界变了。
狂风裹挟着暴雨如鞭子般抽打在船体上,发出密集的爆响。
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五十米,四周只剩下翻涌的白雾和漆黑如墨的海水。
天空中的雷声近在咫尺,紫色的电蛇撕裂云层,将雾海映照得忽明忽暗。
“左满舵!避开前方漩涡!”
“右舷迎浪!稳住船身!”
“轮机室!输出提升至百分之七十!”
北斗的指令短促而清晰,在暴风雨中如刀锋般切开混乱。她双手稳稳把着舵轮,身体随着船身的剧烈摇晃而摆动,却始终牢牢钉在甲板上。
甲板上的水手们在狂风巨浪中搏击。他们扯着缆绳,固定松脱的货箱,操作着复杂的机械装置。雨水浸透了所有人的衣物,但没人停下动作——每个人都清楚,在这种地方,一秒的迟疑都可能致命。
一道刺眼的紫光劈开浓雾。
巨大的落雷几乎是贴着右舷砸入海中,爆开的电光将方圆数百米照得如同白昼。海水在雷击下剧烈沸腾,蒸腾起大团白雾。
但就在这极度危险的信号中,北斗却眯起了眼睛。
雷光驱散了浓雾,虽然只有短短几秒。
就在那几秒钟里,她看见了——前方海面上,一道若隐若现的、泛着微光的航道。那是雷暴的缝隙,是生路。
“右舷十五度!”她吼道,“跟着雷光走!”
船舱内。
阿帽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斗笠挂在椅背上。
窗外,雨水如瀑布般沿着玻璃流淌,模糊了所有景象。
他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摊开的纸张上。
羽毛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落下工整的字迹。船体的剧烈摇晃似乎对他毫无影响,连握笔的手都没有丝毫颤抖。
隔壁房间。
琳妮特双手紧紧抓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船只的摇晃比她预想的剧烈得多,窗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翻涌的白色和不时撕裂视野的紫光。
头顶的雷声震得舱壁嗡嗡作响,每一次炸响都让她的心跳漏跳一拍。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能听到——透过厚厚的舱壁,甲板上传来水手们有条不紊的呼喝声、器械运转的金属摩擦声,还有北斗船长那永远中气十足的指令声。
那些声音,在狂暴的自然伟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却又如此……坚定。
忽然——
轰!!!
一声炸雷仿佛就在头顶正上方炸开。
整艘船剧烈地向上抬起,又重重砸回海面。舱内的所有陈设——水杯、书籍、固定在墙上的灯具——全部被抛起,又噼里啪啦地摔落。
琳妮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但她反应极快,单手撑住桌面,一个翻身稳稳落地。
她抬头看向窗外。
雨水……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雨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层淡紫色的、半透明的屏障,此刻正笼罩在整艘船的外围。
雨水打在屏障上,溅开无数细碎的水花,却无法穿透分毫。
屏障表面,细密的雷光如血管般流动,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光晕。
舰桥上。
北斗双手死死握住舵轮,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抬起头,透过观察窗看向天空,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嘁……果然还是老一套。”
就在刚才,一道足有水桶粗的落雷结结实实地劈在了死兆星号的主桅顶端。
最上端的部分在雷击中瞬间碳化、碎裂,半面主帆带着烧焦的缆绳轰然落下。
但甲板上的水手们没有慌乱。
几个人迅速冲上前,用特制的绝缘钩索套住落下的帆布,在狂风中奋力将其拖拽、折叠、固定。动作熟练得仿佛排练过千百次。
大副站在北斗身侧的仪表台前,台面上镶嵌着一颗散发着紫色微光的神之眼——那是北斗的雷系神之眼。
此刻,这颗神之眼正通过复杂的导能回路,与船上遍布的数十个节点相连,构成了这层笼罩全船的“雷兽之盾”。
“大姐头!”大副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符文,“雷兽之盾运行正常!屏障强度百分之八十七!短时间内天上的落雷伤不到我们!”
北斗没有回头:“最多还能维持多长时间?”
大副快速计算:“全功率输出的话……最多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神之眼的元素力就会耗尽,需要至少六小时的充能!”
“四十分钟……”北斗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狠劲,“够了。”
她握紧舵轮,手臂肌肉绷紧。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穿透风雨,在舰桥上炸开,“所有风帆,全部降下!固定好!轮机室听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吼声响彻全船:
“把咱们那个压箱底的宝贝开动起来——‘海山引擎’全功率启动!!!”
“我们一口气——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