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旧邪眼工坊的废墟深处。
坍塌的建筑残骸之下,隐藏着通往地底的幽邃暗道。
尘封的阶梯布满湿滑的苔藓,空气浑浊,带着铁锈与陈年霉变的味道。
但这一切对阿帽而言,都熟悉得令人厌倦。
在他还是愚人众执行官「散兵」的岁月里,这座工坊正是他在稻妻经营的主要据点之一。
他曾无数次行走在这些阶梯上,监督着那些将魔神残渣与人类欲望熔铸成危险力量的工序。
邪眼。
将陨落魔神的残渣碎片强行固化,扭曲成可被凡人驱动的元素装置。
抛开它那汲取生命力的残酷代价不谈,单论其赋予普通人元素力的“便捷性”,确实称得上具有战略价值的兵器——尽管它的创造者,那个早已化作灰烬的切片狂人「博士」,从未在意过使用者的死活。
此次接受阿贝多的委托重返稻妻,阿帽的动机复杂。
阿贝多开出的条件固然难以拒绝,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亲手解决一些自己遗留下来的麻烦。
即便没有发生鸣神岛消失、永恒遗民现世这些变故,他也迟早会回到这里。
因为在这座工坊地下最深处,还封存着某个危险的“遗产”,一件连他都觉得应当彻底处理掉的麻烦。
尽管在那之前,做出了有关‘净土’的猜想之后,他自己也不确定脚下的这片土地,是否还是自己熟知的那个地方。
但当他踏入这座昔日的工坊后,这个疑虑被打消了,毫无疑问,八酝岛还是那个八酝岛,只是被转移到了这个名为‘净土’的异空间而已。
阿帽在绝对的黑暗中下行,无需光源。
元素力的微妙感知与对地形的熟悉,足以指引方向。
渐渐地,一股淡淡的腥气混合着地下水的阴冷,从更深的地方飘了上来。
这气味他很熟悉——魔神奥罗巴斯残渣所特有的、仿佛深海淤泥与古老血锈混合的气息。
但此刻,这股腥气中却纠缠着一丝甜腻,一种令人不快的甜香,与他记忆中纯粹的魔神残渣味道有所不同。
前路到了尽头。
狭窄的隧道豁然开朗,连接着一处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窟。
洞窟不大,岩壁上凝结着发出微弱荧光的矿物。而在洞窟的另一端,景象却截然不同——
一扇厚重的、银灰色的合金大门严丝合缝地嵌在岩壁中,表面光洁如镜,反射着洞窟内微弱的荧光。
门框边缘没有任何锈蚀或磨损的痕迹,崭新得与周围古老的地质环境格格不入。
这显然不是他当初留下的设施。
阿帽在隧道口静静等待了片刻,阴影完美地包裹着他的身形。
洞窟内只有水滴落下的单调声响,再无其他动静。
他俯身,从脚边捡起一块小石子,指尖轻弹。
石子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向门前的地面。
“哧——”
几乎在石子进入门前的瞬间,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的景象。
门后是一条纯白色的走廊。
走廊极其宽敞,高度超过三丈,宽度足以容纳数台车辆并行。
四壁、天花板、地面,全部由某种光滑、无缝的白色复合材料构成,散发着均匀、柔和却不刺眼的冷光。
空气异常洁净,没有一丝灰尘,温度恒定得让人感觉不到地下的阴寒。
走廊笔直地向前延伸,尽头处,隐约可见另一扇门户,那背后似乎是一台垂直升降梯。
整个空间充满了一种冰冷的、高效的、与这个时代完全不相符的科技感。
阿帽的目光扫过这条异常洁净的走廊,最后落回自己脚下——隧道出口处遍布碎石和湿泥。
“果然……”他低语,印证了先前的猜测。
这个地方的后来者,不仅发现了地下更深层的秘密,还在此建立了如此规整而先进的设施。
这绝非短时间内能够完成,也绝非稻妻现有技术能够轻易实现的。
他想起了那个疯子「博士」留下的真正“遗产”:利用奥罗巴斯陨落时散落的精髓与血肉,结合当时海只岛士兵的活体组织,试图培育出的那一枚魔神之卵。
那个疯狂的再生项目,最终因为所需能量太过庞大——即使献祭所有海只岛遗民也远远不够——而被「博士」本人暂时搁置,最终遗留给接手此地的他。
当时的阿帽只觉得麻烦,索性将相关区域彻底封锁,不再过问。
直到阿贝多找到他,提及枫丹出现的“迭代版邪眼”装置,极有可能出自这处旧日的工坊。
他立刻联想到了那枚沉寂的卵。
阿帽向其提问了,‘迭代版邪眼’内部存在的特殊生命炼金制剂具体作用,是否能够催生那枚本该永远也无法破壳的卵。
阿贝多的回答很谨慎,但可能性确实存在。
如果“永恒遗民”手中真的掌握了大量源自莱茵多特的技术与制剂,那么,为那枚贪婪的卵提供足够的“养分”,或许不再是不可能的事。
毕竟,那可是「黄金」莱茵多特的造物,这位‘罪人’是制造了席卷大陆的漆黑兽潮的元凶,其生命炼金的造诣,已近乎神明。
那枚卵本身与阿帽并无直接瓜葛,但创造它的「博士」已死。
若放任不管,谁也无法保证,会不会真有那么一天,一头扭曲的、新生的“奥罗巴斯”会从八酝岛的地底破土而出,带来另一场灾难。
眼前的景象说明了一切。
“永恒遗民”不仅继承了「博士」的遗产,更在此进行了深度开发,甚至建立了一套完备的、现代化的地下设施。
地上那圈看似多余的高墙,恐怕不仅仅是围禁废墟,更是为了掩护地下这庞大的工程。
阿帽走到合金大门前,停下脚步。
门内,纯白的走廊寂静无声,光亮如昼,却空无一人。
太干净了。
他低头,再次看向自己靴底沾带的湿泥和碎石屑,又抬头望向走廊内部那光可鉴人的白色地面。
如果这里时常供人进出,从外面这潮湿肮脏的隧道进入,或多或少都会在门口留下痕迹。
但这走廊内部,从门口到深处,一尘不染,洁净得如同刚刚被最严格的清洁程序处理过,甚至……不像是经常有“人”行走的样子。
一种源于本能的警惕感升起。
他再次弯腰,这次挑选了一块稍大些、边缘锋利的碎石。
他将其抛向门内,石子脱手,划出低平的轨迹,轻盈地越过门槛所在的那条无形界线——
“嗡————”
一声低沉、高频、仿佛能量束急剧充能的嗡鸣,骤然在纯白走廊的入口处炸响!
并非来自任何可见的装置。
就在石子飞跃界线的刹那,数道猩红色的纤细光束凭空闪现!
它们并非持续存在,而是在瞬间交织成一张极其复杂、密不透风的立体网格,将石子完全笼罩!
光束的亮度极高,边缘在空气中留下残影,散发出危险的高热。
石子甚至来不及落地。
在与红色光束网接触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撞击声——它就如同被投入强酸中的冰粒,悄无声息地彻底分解、消散。
连最细微的尘埃都没有留下。
仿佛从未存在过。
红色光束网一闪即逝,嗡鸣声也随之停止。
纯白的走廊恢复了之前的寂静与光亮,地面依旧光洁如新,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幕只是幻觉。
但阿帽怎会不清楚,刚才若是踏入了其中,那此刻被那片激光网抹杀的人就是自己了。
就在他踌躇之际,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传来震动,纯白无垢的走廊变成了淡淡的蓝色。
升降梯从地下深处来到了此地,大门缓缓开启,站在那里的人身上穿着净心教的白色制服,是张陌生且毫无表情的面孔。
他双手搭在身前,一副彬彬有礼的执事做派,而后朝着阿帽微微躬身,说出了那个本该无人记得的名字,“「散兵」阁下,主人在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