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空气凝固了一瞬。
被揪着衣领提起的夏羽,双脚微微离地,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甚至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怒目圆睁的荒泷一斗。
“我不想动粗,荒泷社长。”夏羽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请你放开。”
“少他娘的跟老子废话!”一斗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赤红的瞳孔里燃烧着被欺骗和愤怒交织的火焰,“老子说了,送、我、回、去!不然老子可不保证,你这张小白脸一会儿会不会被我揍成猪头!”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拳头已经高高举起,肌肉贲张。
眼看一场激烈的肢体冲突就要爆发。
然而,长桌周围的其他几人,反应却出奇地平淡,甚至有些漠不关心。
心海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气;五郎只是将视线稍稍移开,望向厅堂一侧垂落的幔帐;行秋甚至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书,垂眸翻看起来;欧洛伦则是调整了一下坐姿,抱起双臂,仿佛在等待什么。
就连半空中的小阿,也只是推了推虚拟眼镜,数据流的闪烁频率都没有变化。
他们对此视若无睹,并非冷漠,而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惫。
事实上,在这漫长到令人麻木的轮回中,因为信息冲击、理念不合或单纯的情绪爆发,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曾以不同的方式与夏羽发生过激烈的争执。这样的场面,对于已经经历过近乎‘永恒’时间的众人来说,早已不算新鲜。
“老夏,效率点。”小阿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僵持,“这一轮的循环周期快到头了。我们得在强制重置前把事情定下来,不然又得等十年。”
“你们这群家伙!不要无视我啊!”一斗的怒吼在厅堂里回荡,他对众人的反应感到更加愤怒。
“还有你!”他将全部的怒火集中到眼前的夏羽身上,高举的拳头再无迟疑,裹挟着鬼族强横的肉体力量,狠狠朝着夏羽的脸颊砸落!
预想中拳头撞击面骨的闷响与触感并未传来。
仿佛击中了空气。
一斗怔住了。
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那个本该落在夏羽脸颊上的拳头消失了——
这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思,他挥出的拳头自手腕处‘失踪了’。
与此同时,另一只揪住夏羽衣领的手也传来一种诡异的“断裂”感。
不是骨头折断的剧痛,而是一种空洞的、失重的虚无感。
他低头看去——
才发现他自己的两条臂膀,自最末端的手腕开始,正在一点点化作零散的碎片。
没有鲜血喷溅,没有骨骼断面,手腕的“断裂”处,是一圈不断闪烁、跳跃着的、由绿色光点构成的奇异“边缘”,如同破碎的屏幕像素,又像某种无法理解的代码正在急速流窜、分解。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冰冷彻骨的、超越物理伤害的诡异感。
“你……!”一斗猛地从惊愕中回过神,一股更原始的暴怒冲上头顶,“你这家伙!用的什么妖术?!看我不揍扁你!”
他试图用已然“断裂”的手臂,抽打夏羽,整个身体也扑了过去。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他的视野便陡然一沉。
——发生了什么?
他甚至没来得及理解这瞬间的变化,就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视线高度正在极速下坠。
等回过神时,视角仿佛是趴在地上那般,只能仰望着着夏羽。
慌乱间,他再次看向自己的身体,这才发现……。
他的身体,从肩膀以下,也消失了,肩膀的边缘也正在化为闪烁绿光的“虚无”。
依旧没有疼痛,没有鲜血,只有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跳动的数据化演算。
夏羽此刻才真正“落地”,双脚稳稳踏在地面。
他先是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抓得有些凌乱的衣领,然后才缓缓蹲下身,视线与仅剩头颅和部分肩膀的一斗勉强齐平。
他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惯常的、温和从容的职业微笑,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微微眯起的眼睛稍稍睁开了一条缝隙,眸光平静却深邃,清晰地映出一斗惊骇茫然的脸。
“本来我还希望你能自己冷静下来,好好听完我们的谈话,”夏羽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遗憾,“不过,看来久岐忍小姐的忠告是对的。对付某些习惯用肌肉思考、一根筋到底的家伙,有时候……得用更直接一点的方式。”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冰冷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战栗感,猛地攫住了荒泷一斗残存的意识。
就在这战栗爆发的瞬间,一直阻塞的记忆闸门轰然洞开!
倒塌崩毁的旧工坊废墟,拔地而起、由无数粉白血肉与建筑残骸扭曲堆砌的“千喉肉山”,还有那无孔不入、直接侵蚀神智的疯狂低语与亵渎合唱……所有被他遗忘的、最后时刻的恐怖景象,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冲回他的脑海!
他想起来了!
神之眼在疯狂低语中彻底碎裂的脆响,力量流失的冰冷,意识被撕扯搅碎的剧痛,身体一点点失去控制,直到彻底崩坏……就连破碎的神之眼内,被保留下来的最后一丝神智也即将被无尽疯狂彻底吞噬时——
漫天金黄色的细小花瓣,毫无征兆地、静谧地飘落。
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着细微却清晰的一串串跳动的绿色代码与方程。
这些散发着柔和光晕的金桂,轻轻覆上那不可一世的蠕动肉山。
下一秒,花瓣上的方程仿佛活了过来,沿着血肉的脉络急速蔓延、解析、逆向推演……所过之处,狰狞的血肉、开合的嘴巴、扭曲的构造,如同被橡皮擦去的污迹,无声无息地归于虚无。
最后,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从逐渐消散的虚无尘埃中走来,弯下腰,捡起了那枚彻底黯淡、布满裂痕的神之眼。
神之眼中,微光如风中残烛,那里就是荒泷一斗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烙印。
“哈啊……哈啊……”
荒泷一斗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仿佛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剧烈的喘息声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扶着额头,发现自己正完好无损地坐在原先的席位上。
身体完整,手臂健在,刚才那恐怖的“数据化解体”仿佛只是一场逼真的幻象。
只有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以及后背渗出的一层冰冷汗水,证明着刚才那番“回忆”带来的冲击何等真实。
坐在他旁边的夏羽,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姿态,双手交叠搭在鼻梁前,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一斗心有余悸,声音带着不自觉的微颤:“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只是稍微帮你疏通了一下记忆的阻塞,让你回忆起一些……对你判断现状有帮助的关键内容。”夏羽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只是帮人倒了杯茶,“现在感觉如何?思路清楚些了吗?”
一斗没有立刻回答,他按着仍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努力平复着呼吸和心跳。
他死了。
在那座扭曲的肉山面前,在那些疯狂的低语中,他的身体和意识都崩坏、消散了。
是夏羽的出现化解了那场危机,还抓住了他最后残存在破碎神之眼里的一缕意识残渣,带到了这个所谓的“真实的梦”里。
原来“真实的梦”……是这个意思。
他并非被“拉”进来,而是被“救”了进来,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