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 璃月
傍晚时分,江夫人正在门口送别前来问诊的白术。
“白大夫,有劳您了,大老远跑一趟。”江夫人将诊金塞进他手里。
白术收下诊金,微微颔首:“不妨事,职责所在。”
江夫人犹豫了一下:“白大夫……我家夏羽他……真的没事?”
白术点头:“嗯,夏羽他非常健康。方才在内堂我已与您和两位老太公解释过了——他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想来并不是身体原因。”
江夫人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他突然这般转了性子……实在是……难道是脑子出了问题,得了癔症?”
白术沉吟片刻:“我不这么认为。先前我与他对话时您也听到了,他思路清晰,对答如流,意识相当清醒——这不像是癔症患者能表现出的症状。”
江夫人摇了摇头:“唉……总务司的几位专员将夏羽带回来时,还特地带来了他师傅的话,说在她回来之前不可让夏羽再外出……”
白术问:“夏羽的恩师是兹白小姐吧?”
“是。”
“兹白小姐是仙人。如此交代想来必有她的用意……兴许不是身体病症?”
“不是身体病症……”江夫人喃喃道,“莫不是撞到了什么邪祟?”
白术语气谨慎:“这我就无从断言了。但夏羽如今这副一丝不苟处事的性子,不也正合了江夫人您的期许?”
江夫人苦笑:“话虽如此,可比起原来他的样子,如今整日板着张脸,连半点表情都没有的模样,身为母亲,我也着实放心不下。”
白术没有接话,缠绕在勃间的白蛇长生莫名紧了紧身子。
夏羽现在的样子白术已经见过了——在他原本的印象里,这个年轻人永远都是一副和善的笑脸,乐呵呵的,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松弛,很好相处。
可今日一见,后者的气质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给人一种遥远的疏离感,就像彻底换了个人。对话时倒是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可那副面孔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江夫人再次叹气:“也不知仙师何时归来……若真是染上了什么脏东西,这事儿可拖不得。”
白术略作思索:“驱邪之事,江夫人不妨去问问往生堂的胡堂主?”
江夫人眼前一亮:“是了是了,多谢白大夫提醒。这种事情,确实得找胡堂主,我这就派人去往生堂!”
白术拱手:“那暂无他事,江夫人,我就先告辞了。”
“白大夫,您慢走。”
白术作揖道别。
——
返回不卜庐的路上。
白术低声问:“长生,你刚才故意提醒我将事情推给往生堂,是看出了什么?”
一直盘在他颈间的白蛇长生吐了吐信子:“这事儿咱们管不了。他已有仙躯,却也为此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长生顿了顿,“白术,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白术眼睛微眯:“明白……”
长生继续道:“他和七七的情况很像。可他并未失魂,而是有某种我没见过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剥夺原本属于他的颜色。”
“颜色?”白术有些不太理解这个比喻。
“情感、情绪、温度…这些东西的颜色…都在被那股力量一点点剥夺、磨平。”长生解释道。
白术斟酌着,问出了新的问题,“如此下去,最坏的结果会是……”
“被那种力量吞没,变成一具无悲无喜的傀儡。”
白术沉默了几秒,叹气道:“但愿胡堂主能有所作为。”
长生语气平淡:“你也不必过于担忧。就算往生堂那个姑娘没办法,夏羽他不还有个仙人师傅嘛?听她那些话的意思,想来是早就有所预料。”
白术点头:“嗯……走吧,这个时间七七应该已经在不卜庐等我们了。”
——
云海落日,港上亮灯,人间烟火。
夜晚,江府之内,夏羽正埋头在由各类文件单据堆砌而成的“小山”间。
这是这个季度江家下属所有渔船和店铺营业状况的详细资料。
“这间、这间,还有先前我提到的那几条船——按照这几日我了解到的实际情况与递交上来的材料对比,他们的账目都有问题。交代下去,详查清楚。”夏羽指着两摞单独放开的文件,对一旁的账房伙计吩咐道。
伙计迟疑了一下:“羽少爷……这里的账目小的们都已经对过账了……”
夏羽抬眼:“那为什么前后还有出入?”
“都是些细微到不足百分之一的内容……店铺经营总是会有一些必不可少的损耗……还有渔船……负责的渔户偶尔也会自己捡两条鱼回去吃……这种事情夫人也是默认的……”
“默认的损耗?”夏羽语气没有起伏,“我江家可从未克扣过他们一分工钱。这是规矩——再小的疏漏也要如实上报。让人都去查清楚,该处罚处罚,该辞退辞退。”
伙计面露难色。
江家的这些产业,这位羽少爷过去从不过问,经营这一切都是江夫人。江夫人虽然也严厉,但对于一些人情常理,能宽容就宽容,只要不出大乱子、没造成大损失,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类似整船的鱼获里让渔户自己免费带走一两条,或是商铺里一些滞销临期的商品,若是有伙计愿意带走就带走了,总比丢掉浪费的强。
可现在这位羽少爷忽然说要接手这一切后,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的小“贪腐”却全都要求排查整治。严格来说这也没错,毕竟生意人家最要紧的就是账目严谨,可如此不通人情,却也着实让下面的人有些微词。
“夏羽,先别忙了。账目的事情交给为娘就行。”
就在伙计为难之际,江夫人已经站在了账房门口。
夏羽从堆积的账目中探出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娘,您和外公爷爷既然决定让我兼祧两家,那这些事务未来本该由我接手。如今我难得在家中,更该早些熟悉起来。”
江夫人语气软了几分:“这……夏羽,我知道你想帮家里的忙……可你师傅交代过——”
夏羽打断她:“老师只让我在家等她归来,并未说让我在家什么都不做。况且我做这些不也是在为娘您分忧?”
江夫人见说不动他,只得转移话题,“你看这时辰也不早了,今日要不先去休息?”
夏羽摇头:“白日里您让白大夫来替我瞧病已经耽误了许久。今日预定要排查的账目数还没完成,我处理完再睡。”
江夫人见还是拗不过他,只能叹着气摇头转身。
账房伙计左右看看,走近她身旁,低声询问该如何处理。
江夫人压低声音:“先按他说的去做便是……至于处罚……你把人员名单和具体内容整理出来,拿去我那儿……我来处理。”
伙计松了口气:“知道了,夫人。”
江夫人离开账房,走入内院。
家中管事老严迎了上来,低声道:“夫人,胡堂主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