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土坡的那一瞬间,林尘的视野突然开阔了。
坡的另一边不是废墟,不是沼泽,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东西——是一座山。不是金林市原有的山,是人造的、被妖魔一寸一寸堆起来的人工山体。城市废墟的碎砖烂瓦,沼泽里挖出来的泥土,倒塌楼房的钢筋混凝土块,十几年的时间里,一代又一代的蜥颅巨妖用这些东西垒出了这座庞然大物。五六十层楼高,直插云霄,山体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孔洞,像被虫子蛀空的蜂窝。每一个黑洞都是一只蜥颅巨妖的巢穴,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越往上洞口越少,洞口的尺寸越大。山峰的顶端,那只统领级的霸主正趴在那里,巨大的肉翼半展开,垂在山体两侧,像两片灰色的云。它的鳞片不是普通巨蜥那种灰褐色,是暗沉的铁灰色,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头颅比市政大楼的门口还大,鼻孔里喷出的气流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低沉的轰鸣。
林尘只愣了一瞬。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陆年的人已经翻过了土坡。他咬了咬牙,迈开腿,朝那座山峰跑去。不是往山脚下跑,是直直地朝着山峰的方向跑,朝着那只正在打盹的统领级霸主跑。
陆年站在土坡上,看见林尘的背影在废墟间跳跃、闪烁、越来越远。他刚想松一口气——至少人还在视野里——然后就看见了那座山。他的脚步顿住了。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狠狠攥紧,手指节发白。
身后跟上来的几个军法师也看见了,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小子……”陆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真敢啊。”
为了不被他抓去做实验,一个中阶法师,竟然跑去挑衅统领级妖魔。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敬佩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恢复了冷静:“加速。尽量在惊动那头畜生之前抓到他。”
几个军法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追不上啊。风轨没断过,地波没停过,魔能哗哗地往外流,前面那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口气都不带喘的。但没人敢说出来。长官说了追,那就得追。他们咬着牙,把速度提到极限,朝着林尘的方向追过去。
林尘回头看了一眼。陆年带着人追得很紧,距离比之前更近了。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们还真敢跟上来”的意外。然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陆年。
陆年看见他停下来,心里先是一喜,然后是一紧。不对,这小子不是要投降。林尘从忍具包里摸出一只苦无,手指扣住尾部的圆环,动作很慢,慢到陆年能看清他每一个细节。苦无的尾部绑着一张起爆符,符纸上画着陆年看不懂的纹路,红色的,像干涸的血。林尘看着陆年,笑了笑。那笑容在陆年眼里,比任何妖魔的嘶吼都让人后背发凉。然后他甩手。
苦无破空而出,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地朝着山峰顶端飞去。那里,巨蜥伪龙正趴在自己的巢穴上,眯着眼睛打盹。苦无飞行的轨迹是一条完美的抛物线,从林尘手中出发,越过废墟,越过沼泽,越过山脚那些密密麻麻的巢穴洞口,精准地朝着巨蜥伪龙的脑袋飞去。
巨蜥伪龙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它闻到了陌生的气味,听到了细微的破空声,但它没有睁眼。不过是个人类的小玩意儿。它连躲都懒得躲。
苦无撞在它脑袋侧面的鳞片上,然后起爆符炸了。
轰——!
火光在巨蜥伪龙的脑袋边上炸开,烟尘和碎片四散飞溅。爆炸的威力不大,连鳞片都没炸裂,但火焰的高温在它那层漂亮的铁灰色鳞片上留下了一片焦黑,像一块完美的画布上被人泼了一滩墨汁。
巨蜥伪龙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从慵懒变得锐利,从锐利变得暴怒。它缓缓站起来,庞大的身躯从山峰顶端升起,肉翼完全展开,遮住了半个天空。它伸长脖子,仰天长啸——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吼叫,是真正的、带着统领级威压的咆哮。
“吼——!!!”
声浪像实质一样从山峰顶端扩散开来,废墟里的碎石被震得跳动,沼泽里的水面泛起涟漪,林尘的耳膜嗡嗡作响,陆年身后的几个军法师脸色发白。整座山峰开始颤动。山体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里,蜥颅巨妖一只接一只地钻出来。先是山脚的奴仆级,密密麻麻,像蚂蚁出洞;然后是山腰的战将级,体型更大,鳞片更亮,从洞口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竖瞳齐刷刷地盯向闯入者。尖叫声此起彼伏,尖锐刺耳,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
陆年的脸色黑如锅底。他看着山峰顶端那只正在展开肉翼的巨蜥伪龙,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已经跑到山脚下的“莫凡”,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
高阶法师的修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土黄色的魔能从他身上炸开,像一圈圈涟漪向四周扩散。他试图用高阶法师的威压震慑巨蜥伪龙——一般的统领级妖魔感受到高阶法师的气息,多少会犹豫一下,会权衡利弊,会选择退让。
但巨蜥伪龙不是一般的统领级。它身负西方恶龙的血脉,脾气比它的鳞片还硬。它感受到了陆年的气息,感受到了那个高阶法师毫不掩饰的敌意。它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连续的咆哮。不是恐惧,是愤怒。一个人类,闯进它的领地,炸它的脸,还敢对它释放威压?
巨蜥伪龙的肉翼猛地一振,狂风呼啸,卷起地面的碎石和尘土。它从山峰顶端俯冲下来,目标不是林尘——那个身上没有魔能波动的蝼蚁可以等会儿再收拾——是那个敢对它龇牙的高阶法师。
陆年身边的几个军法师脸色都白了。蒋艺的嘴唇在抖
手在抖,但她咬着牙没有后退。其他几个人也好不到哪去,有人下意识往陆年身后缩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他们是军法师,是精锐,不能退。但对面是一只统领级妖魔,旁边还有成百上千只奴仆级和战将级的巨蜥。这仗,怎么打?
“长官……”蒋艺的声音有点干。
陆年没看她。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俯冲而来的巨蜥伪龙,脑子里在飞速计算。距离,速度,攻击角度,退路。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在骂——骂林尘,骂自己,骂这头不讲道理的畜生。
“不能让莫凡死在妖魔手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身后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们之前做的一切,不能白费。”
他深吸一口气,脱下军装外套,随手扔在地上。“统领级的我来对付。剩下的巨蜥,你们结防御阵型,拖着就行。”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巨蜥伪龙俯冲的方向走去。地波在他脚下铺开,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军装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蒋艺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转过头,面对那些从山峰上涌下来的巨蜥,声音恢复了军人的沉稳:“结阵!防御阵型!不要冒进,拖着就行!”
剩下的几个军法师迅速靠拢,背靠背,面向三个方向。岩障撑起来,水御叠上去,攻击魔法蓄势待发。他们的阵型比之前在教堂里那些学生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能撑一时。统领级的战斗,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他们只能等,等长官打赢,或者等死。
林尘躲在山脚下一处坍塌的墙体后面,看着这一切。他看着陆年脱下军装走向巨蜥伪龙,看着那几个军法师背靠背结阵,看着巨蜥伪龙的肉翼在晨光中展开遮住半个天空。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计划通”的满意。
他从墙体后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陆年对巨蜥伪龙,高阶法师对统领级妖魔。这场戏,值得好好看看。
远处,巨蜥伪龙已经俯冲到了陆年头顶。陆年抬起手,土黄色的星座在他头顶亮起。岩魔之瞳的光芒从他眼中扩散,灰白色的石化光线直射巨蜥伪龙的头颅。
巨蜥伪龙没有躲。它张开嘴,一道暗红色的龙息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与石化光线撞在一起。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