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都的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雨不大，细密绵长，落在城墙的石砖上会慢慢地渗进缝隙里，而不是顺着表面流走，像是有意识要填满每一道它能够到达的凹陷。那种延绵不绝的势头让人分不清它到底是会很快停止，还是会一直下下去，直到把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潮湿的沉闷里。雨水将城墙上的火把浇得只剩下一层微弱的橘红色光晕，像是每盏灯都被罩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
莫凡站在外城墙的垛口后面，手掌按在湿冷的石砖表面，雨水从他的额发上滑落，沿着颧骨的轮廓滴落下来。他看着城外那片正在被雨幕模糊的旷野，视野的尽头和雨幕的边缘交汇在一起，形成一道模糊的、无法确定距离的边界线。
那些亡灵还在移动，数量依然密集，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片正在缓慢移动的荒地。
“怎么了？”穆宁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没有站到他旁边，而是停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目光与他望向同一个方向，像是也在看那片雨幕与旷野的交界处。
莫凡没有回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正在滑落的雨水，又抬起目光：“没什么。只是有点不安。”他的语气比他预想中更平淡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还没完全理清来源的感觉。“这种天气，我总是不太喜欢。”他没有说博城，也没有说那场雨，但他知道穆宁雪可能已经把他的沉默和那段记忆对上号了，毕竟穆宁雪也是博城的人。
牧奴娇从城墙内侧走过来，外套的肩部已经湿了一小片，她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别想那么多了，抓紧时间休息。等天亮了，我们还要去羊阳村。确定林尘的下落这才是最重要的。”
刚刚猎杀君主级鬼物的战役中，几人都爆发出了足够惊艳的实力。在猎杀尸将鬼将的队伍中，几人击杀的亡灵数量比起整支队伍其他人加起来还要多得多。
莫凡的暴力雷火，穆宁雪那不讲道理的冰系，牧奴娇的植物系在林尘的强化之下也强悍的离谱。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终于亮了。可围在古都外面的亡灵却不见退去。
城墙外那片灰白色的旷野在晨光中展现出比夜晚更清晰的轮廓——那些腐尸和骷髅仍然站在它们夜间移动后停下的位置上，依然面对着城墙的方向。它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太阳升起后向地下沉降，而是保持着夜间结束时的阵型，像是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亡灵！在白天也能活动了！
“该死，这是什么情况？天不是已经亮了？”
“我不会是累的睡着了吧，这是什么噩梦！”
城墙上骚乱渐起，守城的法师一个个已经疲惫不堪，就等着天亮之后亡灵退去能好好休息一下，结果亡灵却不见退去之意。
祝蒙的声音从城楼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被突然打断的停顿：“谁能告诉我，这是发生了什么？？？”他的语气不全是愤怒，更多的是错愕，像是他站在这个位置这么久，第一次看见这道防线正在以一种他已经无法用经验来解读的方式运作着。没有人能回答他。那些军法师还在调整站位，有人在补充魔能，有人在检查装备，但他们的动作中已经出现了一种正在变慢的不确定。
亡灵！
放眼望去城外全是亡灵！
城墙外的亡灵正在重新开始移动。在一些已经被打散的阵型中，有新的亡灵从地面裂缝中钻出，填补到那些空缺中。
更远处，那些已经倒下的亡灵残骸正在重新拼合——断裂的骨骼正在沿着裂缝重新校准位置，灰白色的碎块正在向它原本所属的轮廓聚拢，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打散的拼图重新按回它该在的位置。
骸刹冥主出现了。它的身形比鬼魆暴君更高，紫灰色的光芒从它的眼眶和骨骼裂隙中渗出，在晨光下缓缓凝聚。
随着骸刹冥主口中发射出的紫灰色能量击中城墙，城墙直接化作了粉末。
古都钟楼在第一次震动结束后才响起了那道声音。一道深紫色的光从钟楼顶端升起，在城区上空展开，像是有人沿着穹顶的方向撕开了一道新的颜色层。警戒等级已经从红色跳到了紫色，跳过了中间的任何过渡阶段，直接落在了那道被古都居民在口耳相传中描述过但很少有人亲眼见过的颜色上。
外城街道上的人群已经开始移动了，军法师们正在引导居民向内城方向疏散，包袱、车、行李从各个方向涌向同一道门。有人还在试图从屋子里拿出更多东西，有人已经在向内城方向走了。
然后是第二道震动。那道震动比第一道更深，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更深处翻身。城墙外那片已经裂开的土地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土层下抬起——先是一段手指，然后是整只手，然后是半截手臂。那截手臂就已经比城墙垛口的位置更高了。土地在那只手的托举下裂开一道更大的裂口，那道裂口的轮廓正在持续扩大，像是一张正在向上翻动的巨口，缓慢地、稳定地把覆盖在上面的土层推开。
莫凡站在城墙内侧，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撤离的军法师队列，落在那道正在从地底升起的巨大轮廓上。他感觉到脚下的城墙正在持续振动，从他脚底传导上来的震动与那些在远处崩裂的土地同一频率，像是站在一张正在被从边缘撕开的纸上。
大，极其巨大！这是莫凡几人看到它的第一反应，山峰之尸！古老王手底下最强君主！
原本山峰之尸并不会这么早出现的，可就在刚刚，山峰之尸收到了古老王下达的命令——向着古都开拔！进攻！从命令上看，山峰之尸很明显的感受到了古老王的怒火，当即也不敢怠慢直接现身了。
此时祝蒙双眼无神，嘴巴哆哆嗦嗦的，“这......这是天要亡古都啊！”
“黑教廷！一定是黑教廷！”莫凡的声音从边上传了过来。
祝蒙满脸震惊，“你怎么能确定这是黑教廷的手笔！”
莫凡把博城灾难也是从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雨开始的经过跟祝蒙简单的说了一下。
“走。”祝蒙的声音从城楼方向传下来，比之前沉了一些，像是一个已经做出了判断的人正在把结论推向下一个环节，“退守内城。外城已经守不住了，我们只有依靠内城的防御结界才有一丝机会。”
“这......可是！”说话的是牧奴娇，她此刻还想着去羊阳村探查林尘的下落。
“这种情况，我们出不去的。”说话的是穆宁雪，声音依旧清冷，听起来好像根本不在意林尘的具体情况，可那紧握的双拳还是暴露了穆宁雪内心的不甘。
莫凡叹了口气，在心中默念，尘哥，保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