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演武场装了一波的林尘，此刻正踱着步，朝着穆宁雪帝都居住的地方走去。
小楼依旧冷清，以前还有一些世家子弟来串门，可出了穆贺这档子事情，上门的人就变得一个都没有了。
林尘在远处就看见那道身影了——站在小楼门口，微微弓着背，像是一棵正在缓慢弯曲的旧树，正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板，保持着正在犹豫、又没有迈出那一步的姿态。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领口微微敞开，在晨光中能看出那道布料已经洗过很多遍了，颜色随着阳光的角度流动，像是正在以缓慢的速度调整自身的姿态。他站在门口，抬手，在距离门板约一掌宽的位置停住，又放了下来。那道动作的间歇比他走路时要长得多，像是一个正在反复确认某件事、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敲下去的人。
林尘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直到那道身影的第三次抬手在接近门板前又收回去时，他开口了：“穆叔。有些事还是当面讲清楚比较好。宁雪也成年了。”
那道身影在听见声音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穆卓云的脸比林尘记忆中消瘦了不少，颧骨更高了一些，眼窝处的阴影比从前更深。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他预期的更干涩一些：“这种时候没想到你能来。他们都……唉。”
林尘则是心里翻了个白眼，你个老登，这种时候我要是不来，你心里不蛐蛐我才怪！嘴上说出来的话比他想好的版本要柔和一些：“这都是穆贺一人的行为。再说了，宁雪这次都亲自下煞渊了。上面只是需要给那些人一个交代，过段时间都会好的。”
他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敲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开，比平时更清晰一些。他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声，很快，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穆宁雪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天蓝色的连衣裙，衣摆刚好到膝弯，露出下面浅色的裙边。头发扎了起来，用一根银灰色的细绳固定在脑后，垂落在肩侧，像是刚收拾完不久，还没来得及松开。
她先是看见了林尘，又看见了林尘身后的穆卓云，她对林尘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爸，你怎么来了？”
两人走进屋，在客厅里坐下。穆宁雪去倒了两杯茶，放在他们面前的桌面上，然后自己在另一侧坐下来，端起了自己那杯，没有急着喝。
“雪雪，最近你还好吗？”穆卓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生硬的问好。
“还行，跟往常没什么区别。还清净了不少。怎么了？”穆宁雪有些不解的问道。
穆卓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把那句话说出口了。“你叔——穆贺那个狗杂种。原来年轻的时候就加入了黑教廷，还他么干得风生水起的。”他说出“穆贺”两个字时咬着牙像是想把穆贺生啃了，“这次把我们坑惨了。”
穆宁雪沉默了，她其实心里也有预感，多多少少会受到穆贺身份的影响。可看穆卓云的反应这影响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心理预期。
“现在主家已经将我们彻底从世族里面剔除，我们彻底成为他们口中的害群之马。”
穆宁雪听到这里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反而一脸平静的问，“所以他们又想我做什么？”
穆卓云的嘴角带着苦涩：“你世界学府之争的名额已经被剥夺了。他们给了穆婷颖。”
穆宁雪听到这个消息，身体也微微晃了晃，情绪出现了波动，“真不要脸！”
林尘放下茶杯，开口：“放心，你名额的事情我已经解决了。只不过得以替补的名额参赛。不过我相信你。”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穆宁雪的方向上，等待着那道正在她眼底形成的反应被释放出来。
穆宁雪在那道目光的持续下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被放慢了一些，像是有一层正在被铺设的通道正在她的胸腔中被缓慢地展开。她的声音比她预期的更低一些：“……谢谢。我会向他们证明，我的价值不会被区区一个穆贺所掩盖！”林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动作在坐下后持续了片刻的停顿中完成，他伸手环住了她，那道距离比他平时和穆宁雪保持的距离要近一些。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通过那层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的手臂上。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可以的。”穆宁雪感到那道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廓边缘，她的手指在接触到那道温度时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没有后退。那道停顿被穆卓云的咳嗽声打断了。
“咳咳！！注意点注意点！我可还在呢！”穆卓云站了起来，正在用目光示意那道拥抱已经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是时候松开它了。
穆宁雪在那道声音响起时像是被从一道正在延展的通道中带回了原地，从林尘的怀中退了出来。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固定的位置上，然后她站起身，转身快步走向楼梯，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持续了大约五六步，然后消失在二楼拐角处的安静里。
穆卓云恶狠狠的看着林尘，“你小子！是真的不老实！”
林尘站在原地，揉了揉鼻子，正准备替自己辩解几句。敲门声响了起来。那道敲击的节奏均匀，频率稳定，不像临时到访，更像是一次预设好的流程正在按计划开始执行。
林尘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审判会制服的年轻人，他们站位微微错开，正好封住了门口两侧的视线角度。其中一个侧过身来，目光越过林尘的肩膀，落在站在客厅中央的穆卓云身上，声音以一种标准的、不含多余情绪的语调开口：“穆卓云是吗？跟我们走一趟吧。”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具体原因就不需要解释了吧？”
林尘还没有开口，穆卓云已经先动了一步。他从客厅中央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林尘身侧，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走吧。”他迈出那一步时，身体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林尘一眼，目光像是带着一种预料中的余响：“帮我照顾好雪雪。”
他低下头，没有再说别的话，跟着那两名审判员走向巷口的方向。那道沉默在林尘站立的位置持续延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