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把那张便笺压在调令征询函下面，指尖沿着纸边推到碎纸机入口，机器很快把八个字吞了进去。
赵刚站在办公桌前，脸色不太好看：“楚处，京城这份征询函来得太巧了，侯亮平刚被双规，赵瑞龙刚被控制，他们就点名让你过去。”
楚河端起保温杯，杯盖轻轻碰了碰杯沿：“不是巧，是他们想把棋盘上的人挪走。”
“那怎么回？”
“按程序回。”
赵刚愣了一下：“同意还是不同意？”
楚河把征询函放进文件夹：“请示省委，说明汉东山水集团专案正在关键阶段，相关协查工作未完成，暂不宜离岗。话要客气，意思要硬。”
赵刚立刻明白了：“调虎离山。”
楚河没有接这个词，只把文件夹推给他：“把侯亮平的看管记录再核一遍，今天开始，所有探视申请都要走最高标准。有人要来。”
赵刚刚转身，门外工作人员敲门：“楚处，门岗来电，一名自称最高检干部的女同志要求进入办案区，态度比较强硬。”
赵刚回头：“钟小艾？”
楚河把杯子放下：“来得比我想的快。”
省纪委办公楼一楼，门禁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钟小艾穿着浅色外套，身后跟着两个随行人员，手里拿着证件，脸上没有半点客气。
“我再说一遍，我是侯亮平的家属，也是最高检干部，我有权了解他的审查情况。”
门岗干部赔着谨慎：“同志，家属探视有专门流程，办案区不能直接进入。”
钟小艾把证件拍在登记台上：“你们汉东现在是要把最高检的人关起来，还不准家属看？谁给你们的权力？”
旁边几个干部互相看了看，没人敢轻易接话。
钟家这个姓，在很多地方比公章还管用。
赵刚赶到时，钟小艾已经越过警戒线半个身位。
“钟同志，请你退回登记区。”
钟小艾看向他：“你是谁？”
“汉东省纪委赵刚。”
“你来得正好。”
钟小艾抬手指向楼上：“我要调阅侯亮平全部谈话卷宗，现场看，现场复印。还有，把负责审查他的人员名单交给我。”
赵刚脸色沉下去：“你没有这个权限。”
钟小艾冷笑：“你们汉东对权限两个字倒是熟。侯亮平是最高检干部，你们地方纪委配合审查可以，但不代表你们可以扣着材料不放。”
电梯门打开。
楚河端着保温杯走出来，脚步不快，身后跟着法制员和记录员。
他走到钟小艾面前，先看了一眼越线位置，再看向门岗监控。
“钟同志，欢迎来汉东。”
钟小艾盯着他：“你就是楚河？”
“是。”
“我不想跟你绕圈子。”
钟小艾把证件拿起来：“我要见侯亮平，调卷，核实你们是否存在违法限制人身自由。”
楚河点头，伸手从法制员手里接过一份红头文件。
“家属探视，可以申请。调阅审查卷宗，需要最高检纪检组正式协查函，或者更高层级批准文件。办案区进入，需要保密审批。钟同志，你现在能提供哪一项？”
钟小艾的脸色冷了下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楚河把文件摊开，语气仍旧温和：“知道，所以我把条例原文带下来了，省得你来回跑。”
赵刚差点没忍住笑。
钟小艾的随行人员脸色难看：“楚处，钟同志不是普通家属，她也是系统内干部。”
楚河看向他：“系统内干部更应该知道，家属身份不能替代调查权限，干部身份不能覆盖保密规定。”
钟小艾往前逼近：“我父亲已经知道这件事。”
楚河把保温杯递到左手，右手指向登记台上的执法记录仪：“那就更要把程序做完整。否则将来材料上报时，别人会误会钟老也支持越权调卷。”
钟小艾正在拿包的手停在半空。
这句话不重，却把她所有后路卡住了。
她不能承认自己代表钟家越权，更不能让钟老的名字出现在违规记录里。
门岗处安静下来。
楚河把申请表放到她面前：“如果你是家属，可以填探视申请。我们按规定审批。如果你是来调卷的干部，请出示批文。二选一。”
钟小艾盯着那张表，眼角绷得发紧。
“楚河，你会为今天的态度付出代价。”
楚河把笔放在表格旁边：“我只对程序负责。”
钟小艾拿起笔，写下家属探视申请四个字。
赵刚立刻安排人员核验身份，登记随身物品，交存通讯设备。
钟小艾签完最后一页时，指尖把纸面划出一道痕。
“我什么时候能见他？”
楚河看了一眼表：“按规定，二十分钟后。探视过程全程录音录像，双方不得传递纸条，不得讨论案件细节，不得使用暗语规避监管。”
钟小艾抬头：“夫妻见面，你们也要这么防？”
楚河把签好的表拿走：“侯亮平现在不是普通留置人员，他涉及对抗审查和外部干预线索。钟同志，你今天进来之后说的每句话，也会进入附卷说明。”
钟小艾咬住后槽牙，没再开口。
二十分钟后，探视室。
侯亮平被带进来时，头发乱着，眼睛发红。
看到钟小艾，他先是要站起来，随后被身旁纪检人员按住肩膀。
钟小艾坐在玻璃另一侧，拿起话筒：“亮平，你怎么样？”
侯亮平把话筒贴到耳边，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小艾，他们在构陷我。楚河和祁同伟串通一气，把汉东弄成铁桶，我现在连申辩都被他们记成对抗。”
钟小艾看了一眼墙角摄像头：“你冷静。我已经来了。”
侯亮平往前凑了凑：“他们最怕证据。山水庄园那边有问题，高小琴的笔录也有问题。”
旁边记录员抬头。
侯亮平立刻改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嘴上却说：“我以前跟你提过的那幅画，还挂在老地方。”
钟小艾没有接话，只把手里的纸巾折了一下。
侯亮平继续：“画后面的墙不平，说明有人动过。你要亲眼去看，别让他们带路。”
钟小艾的眼神压下来：“你是说，老地方有能证明你清白的东西？”
侯亮平看着摄像头，又挤出一句：“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以前办过的案子有没有被人篡改。”
探视时间结束的提示灯亮起。
侯亮平急了：“小艾，别信楚河，他最会用规矩害人！”
钟小艾放下话筒，起身前只说了一句：“我会查。”
监控室里，赵刚把刚才的敲击画面慢放。
“楚处，他在传暗号。”
楚河喝了口热水：“山水庄园。”
赵刚翻开记录：“要不要拦钟小艾？”
“为什么拦？”
楚河把杯盖扣回去：“她刚在省纪委门口吃了规矩的亏，现在满脑子都是找回场子。拦她，她会说我们心虚。放她去，她会替我们把自己的手印按在证据上。”
赵刚看向屏幕里已经走出探视室的钟小艾：“那庄园那边？”
“明面警力撤掉。”
赵刚怔住：“撤掉？”
楚河把探视录像编号写进清单：“换生面孔。保留技术监控。所有门禁不要主动阻拦，只做口头告知和录像固定。”
“她要是强闯呢？”
楚河抬眼：“那就让她强闯。”
赵刚心头一紧，立刻拿起电话部署。
钟小艾走出省纪委大楼时，随行人员迎上来：“钟姐，怎么样？”
她把包带往肩上一挂，脸上的难堪已经压回去：“去山水庄园。”
随行人员迟疑：“没有搜查手续。”
钟小艾冷冷看他：“我去核实家属申诉线索，不是搜查。”
车门合上，黑色轿车很快驶离。
省纪委楼上，楚河站在窗边看了一眼车尾灯，手里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
赵刚快步走进来：“楚处，庄园外围已经开始撤。可技术处刚发现，钟小艾的随行人员里，有一个人进汉东前临时更换过证件号码。”
楚河转过身：“谁换的？”
赵刚把照片递过去：“这人登记叫林志远，但旧档案显示，他曾经出入过赵瑞龙在京城的私人会所。”
楚河的手停在照片上。
屏幕里，钟小艾的车队已经拐上通往山水庄园的路，而林志远坐在副驾驶，正把一只黑色录音笔塞进袖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