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国用手指点了点处置意见栏。
“联合调查组的建议,是把侯亮平转到指定医疗机构,接受封闭治疗和司法精神评估,转运途中由最高检纪检组全程监督。”
楚河翻到附件页。
“移送程序呢?”
“暂停讯问,不暂停案件办理,现有证据继续移送,医疗评估只解决他能否接受后续审理的问题。”
赵刚接过文件,又核对了一遍印章。
“今晚转?”
“两个小时后。”梁建国看了一眼隔离室,“他刚用过镇静药,医生说转运风险更低,救护车已经在路上。”
楚河把材料递回去。
“路线临时定,司机和随车人员上车前再通知,沿途不开警报,不接受任何外部会车。”
梁建国听出了话里的防备。
“你担心还有人动手?”
“侯亮平没价值了,可他知道的事不少,赵家习惯把没用的人处理干净。”
赵刚合上登记册。
“我安排两台车,一台明车,一台随行,省厅再派人守住医疗机构外围。”
楚河没有反对。
隔离室里又传来几句含糊的喊声。
侯亮平在叫自己的名字,也在叫最高检的领导。
梁建国站在门口听了片刻,抬手关掉观察窗。
“他走到今天,怪不了汉东。”
楚河拧好杯盖。
“卷宗里不写怪谁,只写他做过什么。”
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
赵刚刚拿起听筒,脸色便有了变化。
“楚处,省厅经侦指挥中心,赵家境外账户出现紧急资金异动,金额一千两百万美元,收款方被海外反洗钱系统标记过。”
楚河伸出手。
“接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周正急促的汇报。
“楚处,资金分了三层,第一层从赵家备用信托转出,第二层经过两家离岸贸易公司,最后进入一个安保咨询账户。”
“公司注册地。”
“东南亚,名义业务是海运护航,实际控制人用过三个身份,其中一个身份在境外雇佣兵资料库里有记录。”
“资金有没有被取走?”
“已经拆分,其中两百万美元转入六张不记名预付卡,另有一笔转进国内地下兑换渠道。”
楚河把保温杯放回桌面。
“接收端在哪儿?”
“还在追,国内节点用了多次跳转,最后一次登录地点在京州。”
赵刚已经走到门边。
“我去省厅。”
“侯亮平的转运交给梁组长,你跟我走。”
梁建国拦了一句。
“这笔钱未必冲着你们来,赵家还有境外资产,他们也可能在转移尾款。”
楚河看向他。
“赵家的海外资金已经被冻结大半,剩下的钱每动一次,都会暴露一条藏着的线路,赵立春这时舍得拿出一千多万美元,不会只为转账。”
“那是买什么?”
“买命。”
三人出了隔离区。
走廊尽头的值班员正推着医疗车过来,楚河侧身让开,脚步没有停。
省厅经侦指挥中心内,屏幕上挂着一张刚生成的资金路径图。
周正把国内兑换节点放大。
“钱进入京州以后,没有经过正常银行系统,有人用黄金交易和虚假货运合同做了两次对冲,目前只查到一辆工程车。”
祁同伟已经赶到,警服外套搭在椅背上。
“车牌。”
“套牌,登记信息属于京州天然气公司,原车今天上午还在东城区施工。”
祁同伟盯着车辆监控截图。
“套牌车什么时候进的京州?”
“下午四点十二分,从南郊旧收费站进城,司机出示了燃气设施抢修通行证。”
“证件谁签的?”
“电子签章是假的,二维码却能进市政抢修系统,说明有人提前拿到了内部模板。”
赵刚调出沿途画面。
工程车进入市区后,连续避开三个主路卡口,最后消失在省委大院家属区附近。
祁同伟拿起座机。
“通知市局,查天然气公司近三个月离职人员,再查抢修通行证模板泄露渠道,家属区所有入口增设检查。”
“先别增设。”楚河按住电话座机的挂钩。
祁同伟抬起头。
“人都到家属区外面了,还不查?”
“公开加岗,他们会撤。”
“撤了也得抓。”
“这批人拿了一千多万美元,身份和车辆都是提前准备的,他们不会因为门口多两个警察就放弃,只会换地方。”
祁同伟把电话放下。
“你认为目标是谁?”
楚河指了指屏幕上的资金转出时间。
“高小琴转为证人的消息传到京城以后,赵立春没有动这笔钱,终极账本起获以后,他也没动,周明被撤职,侯亮平被移送,他还是没动。”
“今天为什么动?”
“京城相关人员开始接受核查,赵家留在境外的账户也进入冻结程序,他已经没有靠程序翻身的机会。”
赵刚接过话。
“他要毁掉证据,或者毁掉掌握证据的人。”
周正迟疑了一下。
“终极账本在省纪委保密库,想闯进去不现实。”
祁同伟看向楚河。
“所以是你。”
“还有你。”
办公室静了几秒。
祁同伟伸手拿回外套。
“我现在调警卫。”
“你调警卫,对方就知道判断对了。”
“楚处,这不是开会,他们带着枪进来的。”
“带枪才需要他们露面。”
祁同伟拉开椅子,木腿在地面上拖出一声闷响。
“拿你去试他们会不会开枪,我不同意。”
楚河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是汉东省政法委书记,别把不同意挂在嘴边,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能在人口密集的家属区里确认六个职业杀手的身份和武器,同时不惊动他们。”
祁同伟没有回答。
工程车经过路口时,监控拍下了副驾驶的人。
对方戴着检修帽,只露出半张脸,手背上有一处旧烫伤。
周正把照片与境外资料库进行比对。
“匹配出来了,外号秃鹫,本名不详,参与过境外武装护送,三年前因一宗枪案被当地警方通缉。”
祁同伟盯住照片。
“车上几个人?”
“入城时拍到六个,进入市区后没有人下车,车厢可能藏着装备。”
赵刚把省委大院附近的监控调到同一屏幕。
“工程车没有进入机关办公区,它绕去了家属区西侧,停留七分钟后离开,那里靠近楚处平时下班走的林荫道。”
祁同伟转过身。
“他们踩过点。”
楚河问道:“今天那条路有没有临时施工?”
“没有。”
“照明呢?”
“西段两盏路灯报修,报修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抢修单被人退回,理由是配件缺货。”
周正很快翻出了工单。
“提交报修的是物业值班员,退回账户属于工程部副经理,但他今天请假,系统登录地址在外网。”
赵刚拿笔圈出时间。
“路灯,工程车,抢修证,全在同一天准备,他们已经选好位置。”
祁同伟靠近楚河。
“从现在起,你不能离开省委办公楼,我去接触他们。”
“他们接的任务里有两个人,你出现得太早,他们会怀疑。”
“那也不能让你独自走过去。”
“我不会独自过去。”
楚河把家属区平面图拉到面前。
“林荫道两边有三处楼顶,西侧是废弃锅炉房,南侧有物业工具间,便装人员提前进去,不准穿制式装备,不准使用警车。”
祁同伟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狙击位置呢?”
“你安排。”
“疏散怎么办?”
“以燃气管道检测为名,从下午开始封闭两侧单元,住户走东门,西侧道路只留一个入口。”
赵刚点了点家属区幼儿园的位置。
“幼儿园五点放学,行动至少要在六点以后。”
“放学后再收紧外围,物业人员全部换成省厅的人,现场医疗组进锅炉房待命。”
祁同伟拿起笔,在图上画出两条线。
“他们如果提前开枪呢?”
“所有小组依照现场指挥命令处置,执法记录仪提前开启,喊话和抓捕程序一个环节都不能少。”
“职业杀手不会听喊话。”
“那就让记录证明,是谁先开的枪。”
周正忽然回过头。
“工程车又出现了,刚才经过省委大院北门,车上只有两个人,另外四人可能已经进入家属区。”
屏幕切换到北门路口。
工程车没有减速,副驾驶上的秃鹫拿着一台小型设备,镜头方向正对省委办公楼出口。
祁同伟盯着画面看了半分钟。
“他们在记录下班车辆。”
楚河端起保温杯。
“我的车每天从东门出去,他们却去西侧林荫道布置,说明有人把我的步行习惯卖给了他们。”
赵刚问道:“查内部泄密?”
“查,但今晚不抓,谁在给他们送消息,谁就是我们留给赵立春的回线。”
祁同伟拿起内部专线,逐个点名调人。
他没有从普通特警中队抽人,只选了参加过孤鹰岭行动的队员。
每个人都清楚一件事,楚河不会拿无关群众冒险,也不会给杀手留下翻供的程序漏洞。
电话打完,祁同伟仍站在桌边。
“我最后问一次,你一定要走那条路?”
“他们准备了这么久,我不去,他们不会把枪拿出来。”
“只要发现枪支,也能依法抓捕。”
“工程车是套牌,身份是伪造的,预付卡又不在他们名下,没拿到武器和暗杀行为,赵立春可以把他们说成普通偷渡人员。”
赵刚补了一句。
“活捉以后,对方也可能拒绝交代。”
楚河指向资金路径图。
“所以要让资金,人员,武器,行动目标和现场行为全部闭环,少一项,京城就有人敢说证据不足。”
祁同伟把平面图折好,装进文件袋。
“你按平时的时间下楼,路线不变,速度别变,保温杯也带着。”
“还有呢?”
“听到任何枪声,立刻伏低,别回头找人,现场指挥权归我。”
楚河点头。
“可以。”
祁同伟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楚处,你把我从孤鹰岭那条路上拉了回来,我不接受你在我眼前出事。”
楚河拧开杯盖,看了看已经泡开的枸杞。
“那就把现场守好。”
夜色尚未落下,家属区西侧的布控已经开始。
便装特警分批进入预定位置,物业通知也送到了相关住户手里。
没有警笛,没有封路告示。
屏幕上的工程车绕过北门,第二次驶向林荫道。
楚河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树后,拿起内部专线。
“同伟,把网张开。”
电话那头只剩短促的呼吸声。
楚河将保温杯夹在臂弯,接着说道:“准备合法击毙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