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当然需要资金，但谁的钱，怎么进，拿什么作交换，调查组今天都要讲清楚。”
沙瑞金把会议议程放在桌上，傅英杰刚坐稳，准备好的开场便被这句话堵了回去。
省委扩大会议没有安排企业代表发言，三名基金人员只能坐在列席区，傅英杰则以联合调查组组长身份介绍重组方案。
他让秘书打开投影，第一页便是一百二十亿首期投资计划。
“这笔资金将分三阶段进入汉东，第一阶段解决大风厂产业改造和城市银行资本金缺口，第二阶段参与油气集团混合所有制改革，第三阶段建设能源产业园。”
沙瑞金翻着纸质材料问道：“首期资金存放在哪家银行？”
“境外基金正在完成调拨，地方通过方案后，资金可以在十个工作日内到位。”
“那就是目前没有到账。”
“跨境资本需要审批，汉东连合作框架都没有通过，对方不可能提前把钱放进来。”
李达康接过话说道：“沙书记，京州可以要求投资方先提交保函，再讨论大风厂重组，不能因为资金尚未调入，连方案都不让研究。”
“研究可以，今天就在研究，达康同志先说说京州意见。”
李达康打开大风厂产业安置表。
“大风厂安置款已经发放，厂区后续改造缺少产业资本，城市银行也需要补充资本金，我建议把两项内容纳入谈判，但油气集团的股权要单独审查。”
傅英杰侧过身说道：“达康同志，投资讲究收益平衡，大风厂改造周期长，城市银行不良资产多，没有油气集团的稳定收益，基金无法承担前两项成本。”
“京州欢迎投资，不接受用两个困难项目换走一块优质资产。”
“资本不是做慈善，地方既要别人处理包袱，又不愿拿出有价值的项目，合作怎么成立？”
李达康手中的钢笔点在材料上。
“京州可以给产业用地和税收政策，也可以按照经营结果给予支持，油气集团属于全省人民，不在市委的交换范围内。”
楚河坐在列席席位，始终没有开口。
傅英杰看了他两次，见他只在纸上记录，便将联合调查函摆到了桌面中央。
“这次重组建议经过京城多个部门协调，方向已经明确，汉东继续冻结油气集团核心股权，会影响整体化解地方金融风险的进度。”
沙瑞金抬手示意秘书将函件送过来。
“傅组长说方向明确，我想请教一下，这份函件属于调查通知，还是资产处置决定？”
“联合调查和重组本来就要同步推进。”
“文件类别总要明确，若是调查通知，汉东全力配合，若是处置决定，请提供审批机关和法律依据。”
傅英杰端起茶杯，杯盖碰了两下杯沿。
“沙书记，文件由联合协调机制发出，代表的不只是一个部门，地方过分纠结形式，会错过政策窗口。”
“重大国有资产处置不能少了形式，地方党委讨论决策，也要执行地方党委工作条例。”
沙瑞金把函件交给省委秘书长。
“涉及能源安全，地方金融和数千名职工利益，省委常委集体研究是法定程序，谁催，也不能省。”
“调查组没有要求省委省略程序，只希望汉东尊重上级经济部署。”
“我们尊重，也请调查组尊重汉东省委的集体决策权。”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傅英杰准备好的百亿方案占满屏幕，可没有到账凭证，没有强制处分文件，也没有完成投资主体穿透。
若继续要求省委当天表态，责任便会落到调查组自己身上。
他翻到大风厂项目页说道：“既然油气集团需要审查，大风厂总可以先推进吧，京州市委有意愿，职工也需要就业，省委没必要把几个项目捆在一起暂停。”
沙瑞金看向李达康。
“达康同志，职工持股信托处理了吗？”
“信托权益仍在，市里准备与职工协商，引入投资方后置换成产业园股份。”
“职工同意了吗？”
“还没有正式表决。”
“土地权属清楚了吗？”
“厂区土地存在历史登记问题，国土部门正在核验。”
沙瑞金合上会议材料。
“职工没有表决，土地权属也没核清，现在谈整体移交，条件不成熟。”
傅英杰说道：“这些工作可以同步进行，先确定投资人，地方协调起来才有目标。”
“先确定投资人，后面若谈不拢，地方就要承担违约责任，这个顺序不合适。”
“沙书记准备让基金等多久？”
“第一轮资产审查七天，今天是第二天，调查组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补齐验资材料和实际控制人说明。”
“京城协调了几个月，汉东用七天审查重新核验全部内容，外界会怎么看？”
“外界会看到汉东欢迎干净资本，也保护国有资产。”
傅英杰手指按着文件边缘，没有继续施压。
他转向楚河说道：“楚处长从开会到现在没有发表意见，省纪委冻结股权时态度坚决，到了省委会，怎么反而不说话了？”
楚河放下笔说道：“省纪委的意见都在审查报告里，我没有新的证据，不重复占用会议时间。”
“你们查了投资团队，又查境内咨询公司，范围是不是越过了赵家旧案？”
“盛源国际收过杜成林控制账户的资金，又向本次股权预付款账户转账，属于直接关联主体。”
“商业机构过去服务过谁，不能证明今天的投资违法。”
“所以我们没有定性，只要求说明资金来源。”
傅英杰笑了两声。
“楚处长办案谨慎，可招商不能照办案的节奏走。”
“涉及国有股权，谨慎不会多余。”
“如果七天后查不出违法问题呢？”
“保护性措施依法解除。”
“你敢写进会议纪要？”
“可以，再加一条，投资方提交虚假材料，审查期限从发现之日重新计算。”
傅英杰看向沙瑞金。
“沙书记，这算省纪委的条件，还是省委的决定？”
沙瑞金接过会议记录说道：“法制部门审核后写入决定，双方都受约束，这样公平。”
傅英杰原想用期限逼汉东放开股权，楚河补上的虚假材料条款，却让基金无法再靠空壳证明拖过七天。
他拿起桌上的重组草案说道：“既然省委坚持审查，我们配合，不过大风厂项目属于京州市属事项，希望省里不要过度干预。”
沙瑞金说道：“市属事项由京州依法处理，涉及群体稳定和国有资产，省委同样要监督。”
会议结束后，李达康刚走出门，楚河便跟了上来。
“李书记，大风厂这几天不要签排他协议，也不要提前腾退。”
“你在会上不说，出来单独提醒我，手里又有什么材料？”
“傅英杰把油气集团捆绑失败，会从京州能决定的项目下手，大风厂就是最方便的入口。”
“只要职工权益不受损，引进项目有什么问题？”
“草案要求政府先完成土地交付，资金十个工作日后才到，一旦职工不同意，违约责任由京州承担。”
李达康停在楼梯口。
“我看过条款，可以要求对方先交保证金。”
“五千万预付款已经进了京州一家空壳企业，明面上是保证金，账户控制人却和基金顾问有关，钱在他们自己的通道里转一圈，不能算履约。”
“这条线坐实了吗？”
“银行还在核验，所以会上没拿。”
“楚河，京州不能因为每一笔钱存在关联就停下来，我会让财政和审计全程盯住，不给他们转移资产的机会。”
“职工持股信托没有经过表决，市里不能替工人签字。”
“我知道法律边界，不用你提醒。”
李达康夹紧文件说道：“你擅长查问题，我负责解决问题，大风厂不能再拖，谁能带来产业，我就跟谁谈。”
楚河没有再劝。
李达康缺少资本过去拆分企业的完整资料，在他看来，只要政府把合同卡严，项目便能受到控制。
可傅英杰要的第一步，恰恰是让京州先承担清场和交地义务。
回到办公室，楚河把周正传来的两份处罚决定交给祁同伟。
“把严庆海和罗志文参与的收购案做成关联图，重点查他们怎么取得土地处置权。”
“已有一家公司是先由地方政府腾退，基金随后以审批延误为由拒绝注资，地方为了保项目，只能把资产折价。”
“证据来源可靠吗？”
“当地经侦部门的旧卷，调卷手续已经补齐。”
“明天送省委，不要先发京州，免得傅英杰更换团队断掉证据。”
祁同伟问道：“大风厂那边要不要布警力？”
“警力不能先进去，让市里认为省厅在阻挠招商，先查所有腾退审批，谁签字，依据什么，逐项留痕。”
“陈岩石手里的信托协议呢？”
“我来联系。”
电话接通时，陈岩石正在厂区职工活动室开会。
“楚处长，你这么晚找我，是不是又有人打大风厂的主意？”
“陈老，最近有人找你们谈过产业重组吗？”
“下午来了两拨人，一拨说给职工安排新岗位，一拨让我们先交持股证明，说统一登记。”
“交了吗？”
“没交，我吃过一次亏，还能再把工人的东西送出去？”
“把职工持股信托协议原件和公证书分开保管，任何人要求搬离厂区，先让他出示职工表决结果和法定腾退文书。”
陈岩石拍了拍桌上的文件袋。
“东西在我手里，工人不同意，谁也别想悄悄拿走厂子。”
“不要组织冲突，遇到情况先录像，再通知省纪委和省厅督察部门。”
“我懂，咱们守法，可也不能任人摆布。”
楚河刚放下电话，赵刚便推门进来。
“傅英杰离开省委后没有回招待所，他的车队进了京州市政府，随行律师已经要求明早启动大风厂清场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