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让我回去？”
侯亮平没有碰那张股权图，视线却落在右下角的联合调查组印章上。
傅英杰把另一份大风厂资产表压在旁边。
“评估意见已经证明，你此前的行为受重度应激影响，刑事责任认定会暂停。只要后续治疗合格，借调不存在原则障碍。”
“我没有病。”
“你有没有病不重要，报告写了什么才重要。”
侯亮平抬起头。
“你花了多少钱？”
傅英杰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这句话不要再问。你只需知道，有人愿意给你一次纠正汉东问题的机会。”
“条件呢？”
“查清汉东油气集团和大风厂重组受阻的原因，重点核验省纪委是否借赵家旧案扩大办案范围。”
侯亮平翻开资产表。
“你想让我查楚河？”
“调查组查的是程序，不针对个人。”
“少绕圈子。”
侯亮平把材料合上。
“你把我从这里弄出去，给我调查权，目标却不说透，我凭什么替你办事？”
傅英杰没有回答，取出一份刘新建案的摘要。
“这份案子由楚河推动，祁同伟执行，部分证据来源于污点证人，原始资金数据至今没有向京城调查人员完整开放。”
“高小琴的口供？”
“还有赵家账本。”
侯亮平迅速翻页。
“我申请调阅过这批材料，汉东一直用专案保密挡我。他们越不让我看，越说明卷宗里有问题。”
“你回去以后，可以用特别核查员身份重新申请。”
“申请有什么用？楚河照样能卡程序。”
“这次不一样。”
傅英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红章的特别调查令。
“调查组同意你调阅与资本重组有关的历史案卷，汉东各单位应当提供协助。”
侯亮平拿起文件，逐行看完。
“只写了相关案卷，楚河会咬着相关两个字做文章。”
“那就由你证明刘新建案与油气集团重组存在关联。”
“刘新建经手过油气项目，只要他的口供里出现祁同伟，关联就成立。”
傅英杰将钢笔推了过去。
“借调纪律先签。不得脱离调查组单独行动，不得接触未经批准的留置对象，不得复制涉密原件。”
侯亮平看着最后一条，钢笔悬在纸面上。
“不能接触刘新建，我怎么核查口供？”
“先调卷，再提交谈话申请。”
“汉东会拖。”
“你拿到程序依据，他们拖得越久，问题越大。”
侯亮平签下名字，把纪律告知书推回去。
“我要单独配车，两名办案人员，还要最高检的工作证件。”
“工作证件只能恢复临时权限，原职务处分尚未撤销。”
“一个没有证件的特别核查员，去了汉东只会被祁同伟堵在门口。”
“临时证件已经在办。”
傅英杰从秘书手中接过一个证件夹。
“联合调查组特别核查员，权限以调查令为准。”
侯亮平接过证件，拇指在姓名处反复擦了两遍。
曾经被收走的身份，又回到了手里。
“楚河以为一份精神评估能把我关死，他算错了。”
“你也别算错。”
傅英杰收回桌上的纪律告知书。
“汉东的程序做得细，祁同伟现在是省委常委和政法委书记，任何冲突都要留下记录。你若再冲动，没人能第二次替你改报告。”
侯亮平把临时证件装进口袋。
“祁同伟的位置怎么来的，我比谁都清楚。他靠楚河替他扫清障碍，再拿赵家的案子给自己镀金，这也叫依法办案？”
“那就拿证据。”
“证据都在他们手里。”
“所以才让你回去。”
傅英杰站起身。
“明天下午高铁，联合调查组两名工作人员陪同。到了汉东，先去省纪委案管中心，不要碰留置区。”
侯亮平抬眼看他。
“你怕我见刘新建？”
“我怕你还没见到人，先把自己送回隔离室。”
门合上后，侯亮平把临时证件取出来，摆在评估报告旁边。
一名护理人员进门收药盒，他伸手挡住。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服用镇静类药物。”
“停药需要医生批准。”
“评估已经结束，明天我要执行公务。”
“你仍是住院观察人员。”
侯亮平拿起特别调查令。
“看清楚，我是联合调查组特别核查员，谁耽误公务，谁写情况说明。”
护理人员没有争辩，只把拒绝服药记录放到桌上。
“请你签字，后续责任由医疗组判断。”
侯亮平扫了两眼，还是签了。
当天晚上，汉东省纪委收到了正式协查函。
赵刚把传真纸递给楚河。
“特别调查令范围写得宽，涉及资本重组历史背景的案卷都可申请调阅，他们把赵家案和刘新建案也装进去了。”
“签发部门呢？”
“联合调查组，最高检旧案协调部门附署。”
祁同伟接过传真。
“旧案协调部门没有权力指挥省纪委案管中心，更不能替侯亮平恢复被停掉的职务。”
“他这次用的是特别核查员身份，不走原职务权限。”
“换张证件就能回来查自己的案子？”
“他不能查涉及本人责任的部分，但能申请调阅与油气集团有关的外围材料。”
祁同伟把传真放回桌上。
“我建议直接提出回避，侯亮平和赵家账本存在利害关系，他没有资格碰卷宗。”
“现在提出，他们会修改调查分工，再换一个名义送回来。”
“那你准备给他看？”
“给。依法登记，按申请范围移交能公开的副本。”
赵刚打开刘新建案目录。
“核心卷有资金链，有境外账户，有刘新建关于赵家指令的完整供述。外围卷主要是会议纪要和早期笔录。”
“把所有材料重新划级，依据写清，不能为了防侯亮平临时改密级。”
“已经划过，核心资金数据属于专案限制材料，需省委专案组和最高检纪检组共同批准。”
楚河翻到一份早期口供。
刘新建在其中提到，祁同伟曾要求省厅对油气集团采购案暂缓立案。
这句话发生在楚河介入之前，后续卷宗已经说明，暂缓原因是证据不足，法制部门要求补充核验。
单独拿出来，却足以让侯亮平兴奋一阵。
“这一份放进可调阅副本。”
祁同伟看完内容，抬头问道：“他会拿这句话查我。”
“你的暂缓审批手续齐吗？”
“法制总队出具过书面意见，我签的是补充侦查，没有压案。”
“那就让他查。”
“楚处，这个人不会按正常思路核验。他看见一句对自己有利的话，会先定结论，再找材料。”
“所以每次调卷都要录像，每份复印件加编号，谁拿走，谁签字。”
赵刚抽出另外几份笔录。
“这些都属于早期询问，内容互相有矛盾，后续已经排除。”
“一并给他，排除理由留在目录里，不主动提醒。”
祁同伟终于听明白了。
侯亮平若按程序核查，看到后续审查结论，自然不会形成错误判断。
可他若跳过完整卷宗，只盯着几句对祁同伟不利的口供，问题便出在他自己身上。
“你想看他会不会违规接触刘新建。”
“他签了纪律告知，特别调查令也写明不能接触未经批准的留置对象。”
楚河拿起保温杯。
“规定已经摆在他面前，怎么走由他选。”
“留置区要不要增派人手？”
“正常勤务，不设特殊障碍。音视频系统复核一遍，门禁数据同步上传案管平台。”
“他要是拿调查令硬闯呢？”
“请他登记，请他申请，请他等审批。谁也别和他吵，更不能动手。”
祁同伟把几份笔录重新装回卷宗。
“我倒要看看，他这次还能把正义两个字喊多久。”
第二天下午，侯亮平换上深色西装，走出疗养院。
傅英杰没有送行，只让秘书在车站交给他一部工作手机。
“这部手机接入调查组内网，所有通话都有记录。”
侯亮平翻了一遍通讯录。
“省纪委案管中心电话为什么没有存？”
“公开号码，自己查。”
“傅组长还有什么交代？”
秘书照着纸条念道：“先调卷，后申请谈话，不要单独行动。”
侯亮平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垃圾桶。
“告诉傅英杰，我办过的案子，比他见过的卷宗都多。”
高铁驶入汉东后，陪同人员提醒道：“驻地已经安排好了，先报到，再由联络员带你去省纪委。”
“等联络员过去，案管中心也该下班了。”
“行程要求先报到。”
侯亮平拖着行李箱走向出站口。
“你们去报，我直接办事。调查令只有三十天，我不把时间浪费在招待所。”
“侯核查员，你不能脱组。”
“我没有脱组，省纪委就在京州，工作手机也开着。”
两名陪同人员追出车站时，侯亮平已经坐进出租车。
他把特别调查令摊在膝盖上，给案管中心拨去电话。
“我是资本联合调查组特别核查员侯亮平，二十分钟后到达，请准备刘新建案全部卷宗。”
接线员核对完身份，只回了八个字。
“请按程序提交书面申请。”
侯亮平盯着窗外倒退的路牌，直接挂断。
省纪委案管中心的门禁监控里，很快出现了那辆停下的出租车。
赵刚看向楚河。
“他没去驻地，连联络员都甩了。”
楚河把选好的外围卷宗交给值班人员。
“登记表摆好，摄像头打开。”
大门外，侯亮平亮出特别调查令，抬手推开玻璃门。
“通知你们负责人，京城联合调查组接管刘新建案卷宗，现在就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