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户结构为什么要查？”
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许国良把协查申请翻到最后一页，没有在签收栏落笔。
侯亮平坐在会议桌对面，临时证件和特别调查令摆得整整齐齐。
“油气集团贷款重组可能影响银行流动性，我们需要评估风险传导。”
“评估流动性可以提供资产负债表，储户明细涉及个人金融信息，不能直接交给调查组。”
“申请上写的是结构和集中支取风险，没有要求姓名。”
“附件要求账户余额，开户网点和近三个月支取记录，这些数据组合起来，可以对应到具体储户。”
侯亮平敲了敲协查函。
“你们银行刚发生违规担保案，现在又拒绝联合调查，是担心我们发现什么？”
许国良把文件推回来。
“侯核查员，欧阳菁案以后，行里刚完善数据管理，任何批量调取都要经过法务和信息安全审批。”
“需要多久？”
“至少三个工作日。”
“联合调查组的核验期限只有七天，你们用三个工作日审批一张表，剩下四天还查什么？”
“这是银行制度。”
“制度不能成为隐瞒风险的理由。”
许国良翻开法务意见。
“我们可以先提供脱敏汇总，涉及个人账户的部分，请你补充省金融监管部门会签。”
侯亮平拿起工作手机，当场拨给傅英杰秘书。
“城市银行拒绝提供重组风险数据，请调查组追加协调意见。”
许国良伸手拦了一下。
“我没有拒绝，我说的是先脱敏，再履行会签。”
“你的话会写进工作记录。”
“请完整写。”
十分钟后，传真机吐出一张补充意见，要求城市银行基于重大金融风险核验需要，立即提供相关历史数据。
文件依旧没有监管部门会签，却多了一句责任自负。
许国良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责任由谁负？”
侯亮平把笔推到他面前。
“拒不协助造成核验延误，责任由银行负。”
“我问的是，数据泄露谁负责？”
“联合调查组有保密制度。”
“请提供数据接收人名单和存储设备编号。”
侯亮平收回笔。
“许副行长，你是在配合调查，还是审查调查组？”
“我在保护储户。”
“先把汇总材料给我，个人账户部分后补手续。”
许国良盯着补充意见看了半天，最终在签收栏写下保留意见。
“信息中心只开放监管查询终端，材料不能拷贝，只能现场查阅。”
“可以。”
侯亮平跟随工作人员进入信息中心，将油气集团和城市银行的历史坏账逐项调出。
原本的查询范围只涉及企业贷款，可他在风险模型里发现，大额储户集中度与几家省属企业高度重合。
只要这些国企短期转走存款，银行流动性就会出现缺口。
“把这张表打印。”
信息中心主任摇头。
“这张表属于内部压力测试，协查申请没有列入。”
“它能证明油气集团重组会影响城市银行。”
“只能在终端查看。”
“那我手抄。”
“可以，但要登记页码和用途。”
侯亮平拿出笔记本，将前二十家大额存款主体的余额区间全部记下。
信息中心主任发现他又点开支取预警页面，马上关闭了权限。
“侯核查员，储户实时预警不在调阅范围。”
“刚才为什么能打开？”
“系统关联菜单自动跳转，我已经记录误开情况。”
“我看到的数据也要记入核查材料。”
“请写明数据来源，不能写成正式调阅结果。”
侯亮平合上笔记本。
“你们越怕我看，越说明这家银行经不起查。”
离开银行后，他没有返回省纪委，而是直接去了联合调查组驻地。
傅英杰看完抄录数据，在前二十家存款主体后面各画了一个圈。
“省属企业存款占比这么高？”
“城市银行靠行政资源维持，大风厂和油气集团重组一旦失败，坏账会继续增加。”
“能不能证明祁同伟压案？”
“还缺资金调度记录。”
“那你拿这份名单回来干什么？”
侯亮平抽出另一页笔记。
“城市银行现金储备不高，只要出现集中支取，汉东就必须拿财政资金托底，到那时他们还敢冻结油气集团股权吗？”
傅英杰把笔放下。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在说风险测试。”
“你刚从精神评估里出来，又想给自己留一份失控记录？”
侯亮平拉开椅子坐下。
“银行的风险本来就存在，联合调查组对外披露坏账核验情况，属于正常监督。”
“谁让你对外披露？”
“可以不由调查组披露。”
房间里只剩空调送风声。
傅英杰拿起抄录表，走到碎纸机旁，却没有放进去。
“这些数据有没有带出限制？”
“企业名称没有抄，只记了类别和余额区间。”
“银行终端会留下你的查询日志。”
“我用特别调查令查的，谁来问都说得清。”
“你查储户集中度，已经越过重组核验的边界。”
侯亮平靠回椅背。
“他们能用程序保护一切，我们为什么不能用程序揭开风险？”
“揭开风险和制造恐慌是两回事。”
“我没有制造，城市银行的问题客观存在。”
傅英杰盯着纸面上的数字。
调走周正没有成功，油气股权也被冻住，盛源国际每天都在承担资金成本。
继续拖下去，境外基金的空壳结构迟早会被楚河查穿。
他拿起内线电话。
“让盛源国际的风险顾问过来，只谈城市银行公开数据，不许带原始材料。”
侯亮平站了起来。
“我需要申请第二次调阅。”
“先停两天。”
“为什么？”
“你已经脱离调查组行动一次，再去银行扩大范围，梁建国会直接提回避。”
“那刘新建怎么办？”
“等银行承受压力，李达康会替你要求省纪委开放卷宗。”
侯亮平看向傅英杰手中的数据。
“你刚才还说，不能制造恐慌。”
“我说的是公开数据分析。”
当天傍晚，一份城市银行历史坏账率明显高于同业的内部简报，送到了盛源国际风险顾问手里。
简报没有储户姓名，也没有账户号码，却标出了大额存款集中在省属企业的结论。
两个小时后，几家财经论坛出现了内容相近的帖子。
发帖人声称，京州城市银行承担了油气集团和大风厂的大量坏账，一旦外资重组失败，存款兑付将受影响。
帖子起初无人关注，随后被十几个账号同时转发。
有人贴出城市银行早年的处罚公告，有人翻出欧阳菁违规担保案，还有人声称家人在银行工作，内部已经限制大额取款。
省纪委技术值班室内，预警屏幕连续弹出异常传播提示。
赵刚将传播关系图拉到主屏。
“第一批帖子来自境外代理地址，转发账号集中注册在同一家网络推广公司。”
楚河打开其中一篇帖子。
内容用了公开处罚数据，却把油气集团股权冻结解释成资不抵债，还声称省委准备让外资接管银行。
“城市银行有没有发生兑付困难？”
“没有，今天的现金头寸正常。”
“这些账号怎么拿到储户集中度的？”
“还在查。”
赵刚调出银行数据审计记录。
“下午有人通过监管终端查过压力测试，使用的是联合调查组临时权限。”
查询人姓名很快出现在屏幕上。
侯亮平。
祁同伟接到通知后赶到省纪委，进门便把外套搭到椅背上。
“我现在去查那家推广公司，申请搜查令。”
“不急着进门，先盯账户。”
楚河指向转发路径。
“推广费从三家咨询公司分批转入，最早一笔还没有结算，现在抓人只能拿到几个发帖的。”
“继续放任传播，明天银行门口就会有人排队。”
“所以要分开处理，网信部门公开辟谣，公安机关固定造谣证据，银行提前准备现金。”
赵刚问道：“侯亮平违规调阅储户数据，要不要通知最高检纪检组？”
“先报送审计记录，请梁建国依法封存，暂不接触侯亮平。”
祁同伟看着传播曲线。
“你想等付款账户全部露出来？”
“发帖只是第一步，谁出钱，谁收数据，谁准备低价接盘，缺一环都定不了幕后责任。”
“银行这边怎么兜？”
“调运现金，联系省属国企，准备短期流动性互换，手续今晚办齐。”
祁同伟拿起电话。
“我让省厅运钞车待命。”
楚河拨通李达康的办公室。
“达康书记，城市银行出现恶意谣言，明早可能发生集中取款，请市委立刻启动流动性预案。”
李达康刚看完市金融办的日报。
“银行今天头寸充足，网络上几篇帖子，没必要弄得全城紧张。”
“帖子已经进入本地职工群，传播量还在增加。”
“市网信办删帖，公安查人，银行照常营业，越是大张旗鼓调现金，群众越会怀疑。”
“现金必须调，省属国企的流动性担保也要签。”
李达康把日报翻到最后一页。
“城市银行有准备金，省财政再出面担保，外面会认为京州金融出了大问题。”
“等储户排到门口再调，就迟了。”
“楚河，我懂你防风险，可经济工作不能只看最坏结果。”
“我只提醒一次，今晚不准备，明天你会亲自打这个电话。”
李达康揉了揉额角。
“市里先增加两个网点现金储备，全面兜底暂时不做。”
“好，省里的预案我照常准备。”
通话结束，楚河让赵刚联系省国资部门。
三家省属企业连夜签署短期流动性互助协议，所有资金只作备付，不进入银行资产负债调整。
祁同伟调来二十辆运钞车，停在省厅指定库区，没有驶入市区。
凌晨三点，网络推广公司的结算账户开始向外转账。
赵刚锁定收款信息。
“钱进了盛源国际下属咨询公司的员工账户，另一笔经费来自联合调查组特别核查项目。”
祁同伟看完流水。
“侯亮平的经费？”
“付款审批人用了临时项目代码，实名还没穿透出来。”
楚河将转账流水列入监控清单。
“继续盯，不要惊动对方。”
清晨六点半，城市银行第一家网点还未开门，门外已经站了二十多人。
七点过后，队伍拐过街角，越来越多的市民拿着存折和银行卡赶来。
行长的电话打到李达康办公室时，市区十二家网点同时报告现金预约激增。
“李书记，储户都要求取现，网上还在传银行九点以后限制兑付。”
李达康站到窗边，远处那家城市银行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库存现金能撑多久？”
电话那头只剩急促的翻页声。
“按现在的取款速度，最大的三个网点，最多撑到上午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