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
侯亮平没有去接文件。
“最高检党组作出决定,要经过会议讨论,不可能这么快。”
纪检干部翻到第二页。
“党组授权纪检组先行采取暂停履职措施,正式决定由机要系统同步下发,文号可以现场核验。”
“我要求联系检察长。”
“暂停履职期间,您只能通过书面渠道申诉。”
“把电话给我!”
“通讯工具需要暂时封存。”
侯亮平抓住公文包肩带,转身便往门外走。
两名最高检纪检干部并排站到门口。
“请交出特别调查令,工作证件以及联合调查组通行证。”
“我不交。”
“这是组织决定。”
“我要见傅英杰!”
“傅组长没有权力改变最高检党组决定。”
侯亮平转头看向梁建国。
“您一直等着这一刻,对吧?”
“我在等复核结果。”
“从我进入留置区开始,你们就在看我,知道我关了设备也不制止,你们故意让我继续说!”
“广播提醒了两次,赵刚在门外警告了三次。”
“你们可以破门!”
“你当时没有对刘新建实施人身伤害,监管人员也在门外,强行中断会引发冲突。”
“所以就任由我说?”
“你说什么,由你自己决定。”
“这是诱导取证!”
梁建国看向关闭的记录仪。
“没人引导你拔数据线,也没人要求你拿减刑换证言。”
“刘新建一直套我的话!”
“他问你能不能兑现承诺,你可以如实回答不能。”
“他故意提傅英杰!”
“你先告诉他,傅组长会安排他的家属。”
侯亮平把公文包抱到胸前。
“我不接受这种审查方式。”
“是否接受,不影响决定执行。”
纪检干部再次伸手。
“请交出证件。”
“别碰我!”
侯亮平后退两步,撞到谈话桌。
桌上的水杯翻倒,水流过证物封存清单,在透明证物袋前停了下来。
赵刚拿起袋子转移到封存台,没有让纸张沾水。
“封存程序继续。”
侯亮平看着那份证言。
“那是我的工作材料,不能交给汉东。”
“由最高检纪检组接收,汉东只保留封存录像和材料镜像。”
“镜像也不行!”
“复制工作已经完成。”
楚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侯亮平越过梁建国,看见了那只熟悉的保温杯。
楚河走进房间,把一张电子证据移交回执放在封存台上。
“原始录像一式两份,最高检监督端已经完成校验,汉东删不了,您也拿不走。”
“楚河!”
侯亮平咬着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总算敢露面了。”
楚河拧开杯盖,发现茶已经凉了,便重新盖上。
“我一直在监控室履行监督职责。”
“你故意放我进来。”
“门岗拒绝了您的申请,案管中心驳回了提审手续,赵刚让您去联合监督室,工作人员拦了您七次。”
“您每次都选择继续往里走。”
“少装!”
侯亮平抓起桌上的暂停履职决定。
“从门禁放行,到刘新建坐在这里,全是你安排的!”
“刘新建原定今天接受政策谈话,记录在值班表上。”
“门为什么没关严?”
“监管干部正在交接材料。”
“你们知道我会进去!”
“您本来应当留在左侧监督室。”
侯亮平把决定书揉出折痕。
“你算准了我会去找他!”
“我只要求留置区按照规定全程录像。”
“您如果等梁组长到场,设备不会记录任何违规行为。”
“您如果只问人身状况,录像里也不会出现减刑交易。”
“您如果不拿假证言,桌上更不会多出这只证物袋。”
侯亮平抬脚踢向旁边的椅子。
椅子撞上墙角,又歪倒在地。
两名纪检干部上前一步。
楚河没有后退。
“设备还在录。”
“录,继续录!”
侯亮平扯开公文包,把里面的卷宗和文件全倒在桌上。
“你们不是想查吗,查!”
“这些都是联合调查组材料,你们敢碰一页,我就告你们窃取工作秘密!”
梁建国翻看散落的文件,抽出其中一页。
“城市银行大额储户结构表。”
另一页被拿起。
“流动性压力测试原始数据。”
第三页带着案管中心的水印。
“刘新建外围卷宗摘录,内容超过批准范围。”
侯亮平伸手抢夺。
“还给我!”
纪检干部扣住公文包边缘,将散落材料与侯亮平隔开。
“请停止接触待核验材料。”
“那是我的东西!”
“涉及案件数据,需要查明获取方式。”
“我依法调阅!”
“银行数据没有监管部门会签,卷宗内容没有摘录审批,您怎么带出来的?”
“有人给我的!”
“谁?”
侯亮平的呼吸短促,视线在几张文件之间来回移动。
“我不记得。”
“您刚才还说依法调阅。”
“驻地联络员负责材料,我只看内容。”
“哪名联络员?”
“联合调查组的人。”
“姓名。”
“我没有义务回答汉东!”
梁建国将文件装入新的证物袋。
“现在是最高检纪检组问你。”
“我需要律师。”
“这是内部纪律核查,您有权提交书面说明。”
“在说明提交以前,我不回答任何问题。”
“可以。”
梁建国接过封条,亲自在接缝处签名。
“现场材料先行登记,调查令与证件立即收回。”
“谁敢搜我?”
“无需搜查,请您自行交出。”
“我说了,不交!”
侯亮平转身冲向门口。
赵刚向旁边退开半步,没有碰他。
最高检两名纪检干部拿出暂停履职决定,挡住出口。
“侯亮平,请服从组织决定。”
“让开!”
“您可以申诉,不能拒绝执行。”
“我还是最高检干部!”
“正因为您是最高检干部,才应当明白纪律决定的效力。”
“你们跟汉东串通!”
侯亮平回头指着祁同伟。
“一个赵家的走狗,现在成了省委常委。”
手指又移向楚河。
“一个高育良的学生,躲在监控后面玩阴谋。”
最后指向梁建国。
“连你也帮他们!”
梁建国从技术员手中接过一台便携播放设备。
“把十点零三分以后的录像调出来。”
屏幕亮起。
画面里,侯亮平亲手拔掉数据线,关闭电源,随后走到墙边关掉广播。
“设备是自己坏的,跟我没关系。”
他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
第二段紧接着播放。
“只要你愿意配合联合调查组,我可以提交重大立功建议。”
第三段中,证言更正说明已经摆在桌面上。
“先签,出去以后你会感谢我。”
最后一段只有十几秒。
“签字,减刑的事我替你办,傅组长那边也会替你家里安排。”
播放结束,技术员调出文件校验页面。
录制开始时间,设备编号,存储路径和校验值全部列在屏幕上。
最高检监督端已经签收原始文件,签收时间比房门打开早了六分钟。
侯亮平盯着屏幕,没有再喊。
刚才说过的每句话都在。
连他把钢笔塞进刘新建手中的动作,也没有漏掉。
“剪辑的。”
过了片刻,他才吐出三个字。
技术员调出连续时间轴。
“原始文件全长一小时零九分,没有暂停记录,没有画面跳失,音轨连续,校验值已由两端服务器同步生成。”
“设备未经我同意!”
梁建国合上证物登记册。
“留置谈话场所依法录音录像,不需要接受核查人员另行同意。”
“备用设备没有告知我!”
“固定设备中断后,广播要求您停止谈话,门外人员也明确要求恢复设备。”
“您拒绝停止,自行承担后果。”
侯亮平抬手抓住屏幕,想把设备从桌上扯下来。
两名纪检干部立即控制住他的手臂,将人带离设备旁。
“放开我!”
“请停止破坏证据。”
“这是陷害,楚河,这是你设计的陷害!”
楚河把保温杯放到封存台边。
“侯处长,录像只是把发生过的事留下来。”
“您若认为内容不真实,可以申请鉴定。”
“别叫我侯处长!”
“好。”
楚河拿起那份暂停履职决定。
“侯亮平同志,您的职权已被暂停。”
这句话让侯亮平停止挣扎。
他的工作证件还挂在胸前,红色封皮随着呼吸不断起伏。
纪检干部伸手取证件时,他按住了挂绳。
“我没有被免职。”
“目前是暂停履职。”
“那就没人能拿走我的工作证。”
“证件属于机关,暂停履职期间必须交回。”
“我不交。”
“拒交情况将记入审查材料。”
“记,随便记!”
侯亮平扯断挂绳,把证件攥在掌心。
塑料卡套裂开一道口子。
梁建国看着他。
“你还准备毁掉工作证?”
手掌慢慢松开。
证件掉在地上。
纪检干部捡起工作证,连同特别调查令和通行证一起放进文件袋。
封口贴上以后,侯亮平胸前只剩一截断掉的挂绳。
“我要求回联合调查组驻地。”
“您将先到最高检纪检组临时谈话点,接受情况核查。”
“傅英杰会来接我。”
“他已经收到暂停您履职的通知。”
“他不会同意!”
“这件事不需要他同意。”
两名纪检干部一左一右站在侯亮平身边,引导他向外走。
到了门口,他忽然回头。
“祁同伟,别以为你赢了。”
祁同伟把散落在地上的法规汇编捡起来,掸掉封面上的灰。
“我只看证据,不跟您争输赢。”
“楚河,你也别得意,京城不会看着汉东胡来!”
楚河端起保温杯。
“那就请京城看完整段录像。”
侯亮平还想说话,纪检干部已经将他带出房间。
走廊里的随行人员避开视线,没有一人上前。
他经过那道被自己强行闯开的门禁时,门锁发出提示音。
临时通行权限已经注销。
傅英杰坐在驻地会议室,桌上的专线电话响了第三遍。
秘书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最高检刚送来的情况通报。
“傅组长,侯亮平的权限被全部暂停,华诚咨询的资金审批单也送进了最高检案管平台。”
傅英杰没有接文件。
“银行那边怎么样?”
“挤兑已经结束,岳川资本撤回了过桥授信,盛源国际的重组协议也被冻结。”
“也就是说,这枚棋子废了。”
秘书没有接话。
傅英杰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标着境外审计机构名称的文件袋。
袋子里只有薄薄十几页纸,首页标题却写着汉东油气集团特别风险报告。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枚尚未启用的公章。
“通知亚洲区负责人。”
秘书拿出记录本。
“让他今晚把第三季度交割数据改掉,报告明早必须送进省委。”
“可原始底稿怎么办?”
傅英杰把文件袋推了过去。
“原始底稿,一页都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