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收回执跳上屏幕，最高检纪检组办公室里的打印机随即开始工作。
梁建国拿起第一页，只看了两段，便把文件重新放回桌面。
“调取附件，核对电子签名，再查上传终端，别急着形成结论。”
工作人员打开机要流转页面。
“电子签名有效，上传终端属于联合调查组驻地，文件生成期间，傅英杰本人使用保密电脑，驻地纪检系统留有同步备份。”
“有没有修改记录？”
“保存过七次，删除过两段内容，恢复区还能提取。”
梁建国抬起手。
“恢复，但不要覆盖原件，修改记录单独编号。”
技术人员接入后台，七个版本依次排列出来。
第二版里，傅英杰承认自己曾要求侯亮平加快核查油气集团。
到了第五版，这句话被删掉了。
第六版又删掉了盛源国际参与风险处置的相关表述，只留下侯亮平擅自扩大调查范围，夸大经济风险，误导联合调查组。
梁建国看完修改时间，朝工作人员伸手。
“把侯亮平签过的材料调出来。”
“城市银行核查，刘新建谈话，油气集团专报，一共三组。”
“按时间排。”
经费审批单被放在最上面，随后是储户数据调取表，华诚咨询的工作联系单，最后才是油气集团内部核查专报。
梁建国逐页翻过。
“傅英杰没有胡乱选人，他把能签字的地方，全留给侯亮平了。”
工作人员问道：“检讨书里提到的虚假情报，能不能成立？”
“先看证据，别跟着他的措辞走。”
梁建国抽出油气集团专报。
“这份材料里，侯亮平写了境外交割存在重大违约风险，可他没有附仓单，没有附债权人催告，也没有核验审计底稿。”
“傅英杰正是依据这份专报，要求审计机构上调风险等级。”
“谁要求修改交割日期？”
“现有底稿显示，傅英杰签过修订确认表。”
“那就各算各的，傅英杰想用一份检讨把自己洗干净，办不到。”
工作人员翻到最后一页。
“他申请把这份检讨作为主动说明材料，同时提出，侯亮平可能还隐瞒了其他违规行为。”
梁建国抬眼看过去。
“他申请的是检讨，还是检举？”
“系统分类填的是个人检查，附件说明里写了请求彻查侯亮平。”
“把文件送进并案核查，复印件送汉东驻地监督组，先让侯亮平确认签字材料。”
京州招待所里，侯亮平已经在房间内走了几十圈。
门外每次传来脚步声，他都会停到门边，等着有人进来宣布解除限制。
从快速路被带回驻地以后，他交出手机和证件，连房间座机也只能通过值班人员转接。
可他始终认为，事情还有回旋余地。
调查令虽然暂停，身份没有撤销。
枪支携带手续虽然不全，但配枪来源合法。
至于逆行拦车，他完全可以解释成情况紧急。
只要傅英杰承认接管预案属于联合调查组内部安排，所有问题都能回到工作方式是否妥当的范围。
门锁传来响动。
侯亮平立即整理衬衣领口，坐回桌边。
三名纪检干部进门，走在前面的张明远把一份权利告知书放在桌上。
“侯亮平，现在向你核实几项材料，请你配合。”
“我的申诉交上去了吗？”
“已经进入流程。”
“傅组长有没有作出说明？”
张明远没有回答，转身示意记录人员打开设备。
“先核对身份。”
侯亮平靠住椅背。
“我的身份你们不清楚？我在最高检工作这么多年，还需要在这里重复姓名和职务？”
“核查程序需要，请配合。”
“侯亮平，最高检侦查处处长，联合调查组特别核查员，后一个身份目前被暂停。”
记录人员确认无误。
张明远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复印件。
“这份材料由傅英杰提交，涉及你在汉东期间的多项工作，请先阅读。”
侯亮平扫了一眼标题。
“检讨？”
“往下看。”
“他检讨他的工作，为什么让我确认？”
“因为里面多次提到你。”
纸页翻到第二张，侯亮平搭在桌边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本人错误采用侯亮平提供的未经复核数据，导致联合调查组对城市银行风险作出错误判断。
这句话后面，列出了三百万特别核查经费的审批编号。
下一段写的是，侯亮平擅自安排外围机构开展所谓承受测试，造成储户恐慌，给京州金融秩序带来严重影响。
侯亮平抬起头。
“这是断章取义，承受测试经过组内讨论，傅英杰知道。”
张明远问道：“有会议纪要吗？”
“当时是口头安排。”
“谁参加讨论？”
“傅英杰，还有驻地几个业务人员。”
“目前收到的证言里，没有人承认参加过这项讨论。”
“他们在推卸责任！”
“你继续看。”
侯亮平翻到第三页，呼吸变得短促。
刘新建的证言更正说明，被写成了他个人为扭转核查结论，私自制作的虚假材料。
傅英杰还在检讨中声称，自己从未授权侯亮平以减刑和家属安置为条件，要求留置对象改变证言。
“胡说！”
侯亮平把纸拍在桌上。
“傅英杰看过那份更正说明，他还说刘新建是突破口！”
张明远问道：“他在哪里看过？”
“联合调查组驻地，我办公室里。”
“哪一天？”
侯亮平张了张嘴，拿起文件重新看日期。
那几天安排太密，他根本记不起具体时间。
更麻烦的是，更正说明从制作到打印，全在他个人使用的终端完成，没有进入联合调查组公文系统。
张明远把一张设备核验表推过来。
“你确认这台终端由你使用吗？”
“设备是分配给我的，别人也可能接触。”
“开机需要你的工作证和动态口令。”
“这只能说明文件从我的电脑打印，不能说明内容由我制作。”
“后台保留了编辑记录，登录人员是你。”
侯亮平抓起核验表，视线在登录编号上来回移动。
“技术记录可以伪造，我要求重新鉴定。”
“可以，你的要求会写进笔录。”
张明远将检讨书翻到油气集团部分。
“傅英杰称，汉东油气集团存在全面违约风险，最早来自你提交的内部核查专报，这份专报是不是你写的？”
“我根据已有信息作出研判。”
“已有信息来自哪里？”
“审计机构和联合调查组内部材料。”
“审计机构表示，初始报告没有全面违约结论。”
“他们现在被汉东控制，当然会改口。”
“原始仓单已经完成核验，十二万桶原油真实存在。”
“我没有见过原始仓单！”
“没有见过，你为什么在专报里认定仓单无效？”
侯亮平伸手去拿水杯，指尖碰到杯壁，又收了回来。
“当时的工作结论由傅组长掌握，我只是按照调查方向撰写专报。”
张明远看着他。
“你刚才说风险研判是你作出的，现在又说按照傅英杰的方向撰写，哪一句记入笔录？”
“都记！他给方向，我负责研判，有什么问题？”
“那通要求你拦截押运车队的电话呢？”
侯亮平抬起脸。
“什么电话？”
“傅英杰有没有联系过你？”
“工作联系当然有。”
“他有没有要求你拦住祁同伟？”
“我依据特别调查令，独立作出现场处置。”
“他在检讨书里也是这么写的。”
纸页被推到侯亮平面前。
上面只有一句话。
侯亮平在被暂停履职后，未经本人授权，擅自携枪拦截涉密证物，本人事前并不知情。
侯亮平盯着那行字，过了许久才开口。
“他不知情？”
“这是傅英杰亲笔提交的说明。”
“他给我打过电话，他说汉东要毁掉腐败证据，他让我不惜代价拦住车队！”
“有录音吗？”
“没有。”
“有短信或者书面命令吗？”
“他用的是内部单线电话，怎么可能留下这些？”
张明远将文件翻到签名页。
“电子签名和手写签名都通过了初步核验，上传过程由驻地纪检系统全程留痕。”
侯亮平抓起签名页，来回看了两遍。
傅英杰三个字，他认得。
两人在联合调查组签过多份文件，起笔和收笔的习惯没有变。
“我要见他。”
“目前不能安排。”
“那就让他接电话，我当着你们的面问！”
“是否允许联系，需要提交申请。”
“现在就提交！”
张明远递来申请表。
侯亮平写到联系事由时，笔尖停在纸上。
他原本想写工作核实，随后又全部划掉，改成当面质询诬告事实。
张明远收起申请表。
“还有一项内容，需要你确认。”
“还有什么？”
“傅英杰在补充说明中提出，申请将你涉嫌提供虚假案情，违规制造金融风险，诱导证人作伪证等问题，作为检举线索正式移交。”
侯亮平撑住桌边。
“检举？”
“对，他申请作为检举材料处理。”
“他检举我？”
张明远翻开新一页笔录，把签字笔放到侯亮平手边。
“现在请你回答，傅英杰提到的这些问题，哪些是他授意，哪些是你个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