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翻开第一页，视线先落在结论栏。
地下深层重度化工污染，修复费用预估五十亿元以上。
他又往后翻了两页。
污染带已越过旧货运站原始边界，部分区域与地下保密管线保护带重合，现有条件不支持分区开发。
“二十八亿怎么变成了五十亿？”
环保局负责人起身解释。
“二十八亿是根据浅层采样得出的初步测算，后续钻探发现地下旧储罐发生长期渗漏，污染已经进入深层土壤和地下水。”
李达康继续往下看。
“为什么拍卖时没有公开五十亿？”
“复核结果在昨晚才完成联合签章，此前只有阶段性数据，公告已经披露治理费用不封顶，竞得人也放弃了补充勘测。”
林志远伸手要拿报告。
赵刚把副本递给他。
第二页的管线分布图上，旧储罐位置正压在主干线上，旁边标明整体迁改周期至少三年。
“这不可能。”
林志远翻到费用测算。
“拍卖公告只说存在管线迁改风险，没有说必须整体迁改，更没有说要三年！”
管线管理单位负责人指向报告中的编号。
“公告附件列明，迁改方式以成交后安全勘测结论为准，星耀签署了无条件服从条款。”
“能不能避让？”
“储罐泄漏点与保护带重叠，治理施工会影响管线安全，不能避让。”
“把商业中心换个位置呢？”
“污染治理绕不开地下储罐，地上建筑换位置没有作用。”
林志远拿着报告站在桌边，连续翻了几遍。
纸上的公章和检测编号都能查验，采样记录也列得清楚。
五十亿只是治理费用，管线迁改尚未给出最终金额，三年时间更会让过桥资金持续计息。
“内部评估明明写着治理费用三亿，京州财政兜底！”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他身上。
楚河拧开保温杯，没有马上接话。
李达康把报告放下。
“哪份内部评估？”
林志远这才发现，自己把最不能说的内容说了出来。
“我们委托机构拿到的市场资料。”
“市场资料为什么会写京州财政兜底？”
“项目评估会参考地方财政安排。”
财政局负责人摇头。
“京州没有形成旧货运站治理预算，三亿元城市更新预备资金也没有指定用途，任何机构都不能替财政作出承诺。”
林志远翻开公文包，想找那份底标副本。
手指碰到文件袋后，他又把手收了回来。
那份材料来源经不起调查。
一旦当众拿出，京州首先追查的不会是财政承诺，而是星耀如何获得标注绝密的内部文件。
“林总，拿出来吧。”
楚河看着他。
“既然你认定京州承诺财政兜底，就把正式文件交给法制部门核验。”
“文件不在我这里。”
“合同有吗？”
“没有。”
“公开公告有吗？”
“公告不会写内部安排。”
“市委会议纪要呢？”
林志远咬住后槽牙。
“还没有形成。”
“财政拨款决定呢？”
“项目刚成交，当然来不及形成。”
楚河把成交确认书翻到环境责任页。
“正式文件没有一句财政兜底，星耀却相信一份无法出示的材料，主动把价格抬到九十二亿，这属于企业自己的决策。”
“你们早就知道我们拿到了内部评估！”
“我只知道星耀拒绝补充尽调，撤销报价复核，还签署了全部风险确认书。”
“那份八十亿底标是假的！”
话一出口，林志远再也收不回去了。
赵刚立即打开记录本。
“请说明文件全称，取得时间和来源。”
林志远抬手指着楚河。
“是你放出来的，对不对？你知道我们会拿到，所以故意做了一份假文件！”
“省纪委没有向星耀提供过任何材料。”
“周明从你们内部系统下载，文件编号和审批记录全部是真的！”
“周明是谁？”
赵刚追问得更快。
“他以什么身份向星耀提供文件，星耀支付了多少费用？”
林志远闭上嘴，视线转向李达康。
“李书记，不管文件来源如何，京州官方内部系统流出虚假底标，已经构成商业欺诈。”
李达康听到商业欺诈四个字，拿起成交确认书。
“星耀签字时，交易中心有没有问你，是否以公开文件为准？”
“问过。”
“你怎么回答的？”
“我确认以正式合同为准。”
“有没有人逼你签？”
“没有。”
“风险条款有没有宣读？”
林志远的回答越来越慢。
“宣读了。”
“那你凭什么指责京州欺诈？”
“因为内部底标影响了我们的报价判断！”
楚河合上勘探报告。
“来路不明的文件不能成为撤销公开竞拍结果的依据，更不能对抗你亲笔确认的合同。”
“文件来自汉东内部系统！”
“那就说明来源。”
林志远又一次卡在原地。
说出周明，等于承认星耀或龙腾购买涉密材料。
不说，所谓官方欺诈便没有证据。
两条路都走不通。
周建民把勘探报告拉到面前，向环保局负责人确认。
“修复验收以前，这块地能否进行商业开发？”
“不能。”
“抵押评估能否按九十二亿成交价计算？”
“环保部门不负责金融评估，但现阶段属于限制开发地块。”
城市银行风险部负责人已经打开资产评级规则。
“限制开发且治理成本无法封顶，权属也未登记，按照银行制度，抵押评级为零。”
林志远扭头看向他。
“成交价九十二亿，你给我评零？”
“成交价是竞拍人愿意支付的金额，不等于银行可处置价值。”
“土地就在京州，怎么会没有处置价值？”
“银行接手以后同样要承担五十亿以上治理费用，还要等待管线迁改，无法出售，也无法开发。”
周建民把授信申请退回文件袋。
“星耀投资一百五十亿元融资审批，无限期中止。”
“你们连补充评估都不做？”
“等环保验收完成，管线迁改方案确定，土地权证办理以后，可以重新申请。”
“那至少是三年以后！”
“所以现阶段不能贷款。”
林志远抓起手机，想给傅建成打电话，号码按到一半又停住。
会议室里的事实已经清楚。
三十亿首期款进入京州监管账户，过桥贷款开始计息，剩余六十二亿土地款仍要按期支付。
一百五十亿融资却被当场卡死。
没有银行资金，星耀别说开发商业中心，连土地尾款都凑不齐。
李达康重新拿起那份金融协调意见。
刚才只要签下名字，城市银行就会把市委态度纳入授信依据。
贷款一旦发放，近百亿资金流回龙腾，留下的却是一块无法开发的污染土地。
他捏住文件两边，直接撕成两半。
纸张落进垃圾桶后，李达康看向周建民。
“城市银行按银保监规定重新审查，任何人不得以市委名义要求违规授信。”
“明白。”
“今天所有会议记录封存，谁提出免除环保前置审查，谁作出答复，都要留痕。”
秘书立即收走签字笔和草案。
林志远仍站在桌边。
“李书记，星耀已经投入三十亿，京州就准备看着项目停摆？”
“合同怎么写，就怎么履行。”
“没有融资，我们无法承担五十亿治理费用。”
“竞拍前，星耀提交过全额履约能力承诺。”
“那是基于正常开发预期！”
“公告写得清楚，污染修复费用不封顶，管线迁改由竞得人承担，你们还两次放弃补充尽调。”
林志远把报告摔回桌面。
“我要申请撤销成交！”
交易中心负责人立即回答。
“可以提交书面申请，主管部门会依法审查，在决定作出以前，付款义务不停止。”
“如果星耀拒绝支付尾款呢？”
“按合同处理违约，保证金和首期款依约处置，土地重新挂牌，相关损失另行追偿。”
林志远的脸上再无血色。
退出意味着三十亿首期款和保证金面临损失，继续履约，则要补六十二亿尾款，再填五十亿以上治理成本。
无论怎么选，龙腾都要付出百亿级代价。
楚河将勘探报告收回公文包。
“林总，银行融资是商业行为，主管部门不会干预，你们也可以向其他金融机构申请。”
这句话听着留了路，林志远却知道，城市银行已经给出抵押评级为零的结论。
其他正规银行看过报告，只会得出同样结果。
“你早就在等今天。”
“报告昨晚才完成，银保监文件今天上午生效，我只按现有材料处理。”
“周明下载的底标呢？”
“你若掌握涉密文件外流线索，可以向公安机关报案。”
林志远盯着楚河看了几秒，最终没有再问。
报案等于把购买底标的资金链一并交出去。
那一百万美元，会把星耀和龙腾拖进另一场调查。
楚河拿起保温杯，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环保局和管线管理单位的正式文书已经完成签批，明天请星耀按时接收，申辩权和复核渠道都写在文书里。”
林志远的手机在掌心响了起来。
来电人是沈国锋。
他走出会议室，关上门，接通以后却迟迟说不出话。
电话那边等了几秒。
“融资批下来没有？”
林志远扶住走廊墙面，嗓子发干。
“沈董，融资停了，抵押评级是零。”
“你再说一遍。”
“五十亿以上污染修复，国防管线必须整体迁改，至少三年，京州财政没有兜底。”
电话那边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林志远看着手里的勘探报告副本，终于把最后一句说了出来。
“那份八十亿内部底标，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