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做隔离，不替任何人驱离。”
祁同伟听清这句话，扣上警帽，转身走出办公室。
“通知特警大队，防暴装备全部带齐，执法记录仪逐台检查，谁没开机，谁退出行动。”
值班人员跟在后面问道：“祁厅长，要不要提前通知京州市局？”
“通知，但现场指挥权归省厅，治安支队负责固定证据，交警只封外围路口，消防和急救停在警戒区外。”
凌晨两点，第一台推土机撞开旧货运站北门的活动围栏，履带碾过水泥地，探照灯照进沿街商铺。
扩音器里传出安保头目的喊声。
“星耀投资已经合法竞得这片土地，所有滞留人员限十分钟搬离，逾期造成财物损失，后果自负！”
几间商铺的卷帘门接连升起。
有人还穿着秋衣，有人提着铁锹，也有人抱着账本和租赁合同冲到门口。
经营五金店的孙有福站在最前面，冲着推土机挥动手里的材料。
“我们的补偿协议没签，法院也没判，你们凭什么半夜赶人？”
安保头目坐在越野车引擎盖上，接过话筒。
“土地已经卖给星耀，你们继续占着，就是妨碍重点项目建设。”
“放屁！交易中心的人上个月还说，历史租赁问题由平台公司继续处理，星耀无权赶人。”
“我不跟你谈历史，十分钟一到，工程车正常进场。”
孙有福往推土机前一站。
“你敢压过去试试！”
后面的商户跟着围了上来，铁锹和木棍举过肩头，叫骂声盖过发动机。
林志远坐在两百米外的指挥车里，车门紧闭，面前放着一部对讲机。
项目负责人陈伟不断擦着额头。
“林总，商户人数越来越多，附近居民也出来了，再往前顶，肯定要伤人。”
“总部要的是场地接管，我能怎么办？”
“让机械先停，白天找平台公司谈。”
“停下来，天亮以后环保局和管线单位都会到场，到时候谁还进得去？”
陈伟看向监控屏幕。
“安保公司带来的人不像正规保安，里面不少人连证件都没有。”
“合同是采购部签的，现场人员由承包方管理。”
“出了伤人事件，这句话挡不住调查。”
林志远抓起对讲机。
“黄经理，先把商户隔开，只拆外围废弃围挡，不准碰店铺，不准打人。”
安保头目黄军很快回复。
“林总，他们堵着路，我们怎么拆？”
“那是你要处理的问题。”
“真闹起来，兄弟们可收不住手。”
“谁让你们动手了？劝离，听不懂吗？”
黄军关掉对讲机，对身边几名领队摆了摆手。
“把人推到路边，先清出一条通道，动作快点。”
几十名安保排成横队，盾牌顶在胸前，朝商户一步步挤过去。
孙有福被盾牌推得连退两步，鞋跟踩住台阶才站稳。
“你们这是强拆！大家守住门口，不能让他们进去！”
商户们抓住盾牌边缘往回推，两边很快挤成一团。
黄军站在后面喊道：“不要动手，只往前走，谁倒了自己爬起来！”
一个安保抡起塑胶棍，打掉了商户手里的木板。
木板落地以后，几个人同时扑了上去。
叫骂声中，一名年过六十的商户被撞倒，后背磕在花坛边缘，半天没能起身。
“老周倒了！”
“打人了，他们把老周打了！”
孙有福蹲下查看伤势，老周捂着腰，额头全是汗，嘴里只能断断续续地出声。
后排商户再也拦不住，砖块和石头越过人群，砸在推土机挡风玻璃上。
玻璃出现裂纹，驾驶员缩着脖子跳下车，躲进安保队伍。
黄军一把夺过对讲机。
“林总，对方先动手砸车，我们的人受伤了，现在怎么办？”
林志远盯着屏幕，嘴唇发干。
“把通道清出来，先让两台机械进去，只要设备进场就算完成接管。”
“要不要还手？”
“我没说过这句话。”
“那我们怎么清？”
“你拿了钱，就该知道怎么做！”
黄军把对讲机扔给手下，抄起扩音器。
“所有人听着，对方正在破坏企业财产，安保人员依法制止，谁继续砸车，立即控制！”
盾牌再次向前推进。
几名安保越过队列，揪住扔石头的商户往外拖。
一名妇女抱住丈夫的胳膊，被人推倒在地，菜筐滚出去几米远。
“都出来！他们真要拆店了！”
更多商户拎着工具冲出巷口。
有人把煤气罐拖到门前，手里握着打火机。
“再往前一步，我跟你们一起完！”
黄军看到煤气罐，脚下往后挪了半步。
“别乱来啊，你点了火，先烧的是你自己的店！”
“店都要被你们拆了，我还留什么？”
林志远从屏幕里看到这一幕，抬手去拿手机，指尖碰到杯壁又收了回来。
陈伟催道：“林总，让安保撤吧，煤气罐一旦点着，谁都担不起。”
“撤了，总部怎么交代？”
“人命比项目重要。”
“你现在跟我谈人命，成交确认书上怎么没你的名字？”
手机在桌面响起，市委值班室的号码跳了出来。
林志远接通以后，对面直接问道：“旧货运站是不是正在组织强制清场？”
“没有强制清场，星耀只是安排设备进场，部分商户主动阻拦，还砸坏了工程车。”
“现场有人受伤，还有人把煤气罐搬出来，你马上停止行动！”
“商户破坏企业财产，市委应该要求公安机关维护合法项目秩序。”
“星耀有没有施工许可证？”
林志远没有回答。
“林总，我再问一遍，你们有没有施工许可证和环保批准文件？”
“我们只是做场地整理，没有正式施工。”
“推土机进居民商铺区域，叫场地整理？”
电话换了人，李达康的声音传出来。
“林志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志远坐直身体。
“李书记，星耀九十二亿竞得土地，现在连自己的项目场地都进不去，这些商户长期拒绝合理补偿，已经影响重点项目。”
“少跟我讲九十二亿！你们半夜调三百人进场，出了流血事件，谁负责？”
“安保工作外包给专业公司，星耀要求他们文明劝离。”
“现场录像已经传到市委值班室了，这叫文明劝离？”
李达康拍桌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立刻让机械停下，让所有安保退到项目红线外！”
“李书记，土地已经成交，市委不能一边收钱，一边不保护竞得人权益。”
“保护合法权益，不等于允许你违法强拆！”
林志远捏着电话问道：“那请市委安排公安机关，把非法滞留人员清出去。”
“租赁补偿没有处理完，法院没有作出腾退裁定，公安凭什么替你清人？”
“他们正在砸车。”
“谁先半夜开推土机进场，谁先推倒围挡，值班记录写得明明白白！”
李达康没有给他继续争辩的机会。
“祁同伟已经带人过去了，现场谁再越线，依法处理，星耀也不例外！”
通话结束，林志远立刻拨通黄军的对讲机。
“公安来了，所有人停手，不许再往前。”
“停不住了，商户把出口堵了，还有人往车上泼汽油。”
“那就先退！”
“现在退，他们会追着打。”
“黄军，你把人管好，别给星耀惹刑事责任！”
远处警笛由弱变强，几辆特警车从南北两端驶入现场，后续车辆封住外围道路。
黄军抬手示意安保人员靠拢。
“警察到了，都别怕，我们是受企业雇佣维护秩序，合同手续齐全。”
商户看到防暴盾牌从车内搬出，叫喊声反而更大。
孙有福护在煤气罐前，冲着最先下车的警员喊道：“你们要抓就先抓我，谁敢帮他们拆，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特警没有冲向商户，也没有接触安保队伍。
两排警员按照祁同伟的手势进入双方中间，第一道警戒线挡住商户，第二道警戒线挡住安保和机械。
消防人员从侧面靠近煤气罐，救护人员则在盾牌掩护下，把倒地的老周抬上担架。
黄军带着两名手下迎上去。
“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这些人非法占地，还打砸企业设备，请你们马上抓人。”
祁同伟没有接他的合同。
“谁允许推土机进入商户区？”
“星耀是土地竞得人，我们负责维护现场秩序。”
“我问谁下的进场指令。”
黄军朝指挥车方向看了一眼。
“这是企业内部安排，我只负责执行安保合同。”
林志远看到祁同伟走向指挥车，只能推门下去。
他夹着成交确认书，快步越过安保队伍。
“祁厅长，星耀合法取得项目用地，请公安机关保护企业财产，制止商户打砸。”
祁同伟抬起右手，现场扩音器全部关闭。
商户还在喊，安保也在争辩，两边都等着警方替自己出头。
他站到两道警戒线中间，接过现场指挥员递来的扩音器，发出了到场后的第一道命令。
“所有推土机熄火，任何人不得跨越警戒线，谁敢继续动手，先带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