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动一下试试。”
祁同伟横在警戒线前，警服肩章正对黄军，旁边两名执法民警已经打开记录仪，将镜头对准那只伸出去的手。
黄军赶紧缩回胳膊，嘴上仍不肯服软。
“祁厅长，我只是请无关人员离开项目现场，没有别的意思。”
“这里是公安机关划定的临时管制区域，谁能进入，由现场指挥部决定，你有什么资格赶人？”
“我是安保负责人。”
“安保负责人就能碰老人？”
黄军张了张嘴，又去看林志远。
林志远快步走来，先把黄军往后拽了半步。
“祁厅长，下面的人不认识陈老，语气急了一点，星耀可以道歉。”
陈岩石摘下老花镜，将三份材料折好，装进布包。
“你先别替他道歉，我问你，星耀有没有施工许可证？”
“陈老，今晚属于场地接管，不涉及正式施工。”
“推土机进了商户区，围挡被铲倒，监测点被压坏，这也叫场地接管？”
郭凯从林志远身后走出。
“陈老先生，围挡倒塌的具体原因还在调查，星耀没有指示任何人损坏商户财产，请您不要提前定性。”
“好，那就不谈谁推的围挡。”
陈岩石抬起拐杖，指向被贴上封条的机械。
“我只问三个事实，有没有环评合格文件，有没有施工许可证，有没有法院作出的腾退裁定？”
郭凯翻开公文包，却没有取出任何材料。
“历史租赁关系由京州平台公司处理，星耀作为土地竞得人，有权维护宗地秩序。”
“土地竞得人四个字，管不了环保局，也代替不了法院。”
陈岩石转身看向商户。
“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刚才谁砸了车，谁推了人，警方一样会调查，星耀违法施工，不等于你们可以砸东西。”
几名商户垂下了手。
孙有福把半块砖头踢到警戒线外。
“陈老，他们半夜带几百人过来，我们总不能站着等店被拆吧？”
“可以报警，可以录像，可以要求警方隔离，也可以向法院申请保护，你把人打伤了，事情就从违法施工变成双方斗殴，最后谁占便宜？”
人群里有人不服。
“报警要是没用呢？”
“今晚警察有没有隔开双方？”
“隔开了。”
“机械有没有被封？”
“封了。”
“伤人的安保有没有接受调查？”
“带走几个。”
陈岩石用拐杖点了点地面。
“那就说明程序有用，嫌慢可以催，可以投诉，可以申请监督，拿煤气罐跟人拼命，出了人命，谁替你们家里人过日子？”
站在人群后面的妇女抹了把脸。
“刚才我男人真要点火，我拉都拉不住。”
陈岩石朝那人看去。
“把煤气罐送回去，阀门检查清楚，再交给消防人员登记，今天谁也不准拿命赌气。”
那名商户低着头，招呼两个人抬走煤气罐。
现场民警跟过去检查，确认阀门没有泄漏后，商户一侧的紧张气氛才松开。
林志远抓住机会开口。
“陈老，您既然讲法律，也应该劝商户停止非法占地，尽快接受补偿。”
孙有福立即顶了回去。
“我们不是非法占地，租赁合同还没处理完，平台公司让我们等通知！”
“土地已经成交，你们长期滞留，确实影响项目交付。”
“那让平台公司来谈，让法院来判，轮不到你半夜带人推门！”
双方又要争起来，陈岩石抬手止住孙有福。
“别跟他吵，租赁纠纷归租赁纠纷，今晚要先说违法施工和公共安全。”
林志远接过话。
“陈老，星耀没有破坏公共安全，所谓污染风险尚处于评估阶段。”
陈岩石从布包里取出环保整改通知的公开页。
“这上面写着地下水污染已经扩散，商业开发全面禁止，你们的人还开着推土机压坏监测标志，这算不算风险？”
“监测标志损坏属于现场意外。”
“意外也要查。”
“星耀会承担相应责任，但不能因为一个标志受损，就把企业说成危害公共安全。”
陈岩石没有跟着他争罪名，只将文件交给孙有福。
“听清楚，举报时写事实，不要自己给人定罪，谁让机械进场，谁下的清场命令，哪些商铺受损，地下水监测点在哪里，全都列明。”
孙有福接过材料。
“可我们不会写。”
“找纸，找桌子，先登记人员和损失。”
王大路从旧桑塔纳后备箱搬出一摞白纸，又拿来几支笔。
几名商户围到折叠桌旁，开始登记店铺名称，租赁期限和受损情况。
黄军拿着手机继续拍摄。
“看见没有，他们在组织聚集，这就是有预谋的。”
祁同伟侧过脸。
“公民整理证据，准备依法举报，不归你批准，再靠近警戒线挑衅，我让治安人员单独给你做笔录。”
黄军退回第二道线后，把手机塞进口袋。
陈岩石站到折叠桌旁，翻看刚写出的登记表。
“只写自己亲眼看见的，听别人说的单独标注，照片留原图，视频别剪，更不能往网上乱发。”
一名年轻商户问道：“陈老，举报就写他们强拆吗？”
“强拆有没有实施完成，要看调查，你们可以写涉嫌违法清场。”
“那污染怎么办？”
“要求环保部门调查违法破土行为，核查监测点损坏是否影响数据，要求星耀公开环评和施工许可。”
“他们根本没有环评。”
“没有也要让主管部门正式答复，口头说法进不了法院。”
孙有福赶紧记下。
“还要告他们伤人。”
“受伤的人先拿诊断证明，再申请调取执法录像，赔偿和治安责任分开提。”
陈岩石说到这里，朝人群扫了一圈。
“从现在开始，谁再扔砖头，谁再搬煤气罐，谁就退出维权，不要让一个人的冲动毁掉所有人的材料。”
商户们互相看了看，陆续点头。
孙有福先把铁锹交给现场民警。
其他人也将木棍和工具集中放到店铺门口，请警方拍照登记后统一保管。
王大路从车里取出一块旧横幅，刚准备展开，陈岩石便按住了他的手。
“先别写口号，内容必须合法，别让人抓住煽动对立的把柄。”
“那写什么？”
陈岩石看向环保整改通知。
“保卫京州环境，反对无证施工。”
几名商户跟着念了一遍。
这句话没有辱骂，没有威胁，也没有涉及腾退补偿，却把现场最关键的两项事实全部摆了出来。
郭凯听见以后，立即走到林志远身边。
“这个口号一旦传开，舆论会从拆迁纠纷转向环境安全，总部准备的视频就不好用了。”
林志远盯着逐渐排好队伍的商户。
刚才还举着砖头叫骂的人，此刻已经分成登记组，证据组和现场联络组，连说话都开始围绕文件和程序。
他原本等着商户继续失控。
只要再砸几台车，星耀便能将违法施工藏进双方冲突里。
现在这条路被堵住了。
林志远拿出手机，走到无人处联系傅建成。
“现场来了个退休检察长，正在组织商户依法举报，他们把口号改成了反对无证施工。”
傅建成没有立刻回应。
“把他请走。”
“祁同伟亲自护着，安保刚伸手就被警告了。”
“给带头商户加钱，只要他们撤掉横幅，其他人自然会散。”
林志远挂断电话，叫来项目财务，让人准备几份临时补偿意向书。
他走到孙有福面前，把其中一份递了过去。
“星耀愿意拿出诚意，你们今晚撤离现场，每户先发二十万元临时安置费，补偿标准后续再谈。”
孙有福盯着二十万的数字，周围几名商户也靠了过来。
林志远将文件往前送了送。
“现在签，明早到账，继续留在这里，谁也不能保证最后能拿到多少。”
陈岩石抽走意向书，只看了两条便递回去。
“接受临时安置费以后，自愿放弃对今晚施工行为的一切追责，这条怎么解释？”
商户们当即吵开。
“拿二十万就得闭嘴？”
“店被砸了，老周也伤了，还想让我们不追究！”
林志远脸色发沉。
“这是完整和解方案，不能只看一条。”
陈岩石把拐杖立在脚边。
“你愿意补偿就单独谈补偿，想拿钱封住举报人的嘴，他们不接受。”
孙有福将意向书撕成两半。
“我们要的是依法处理，钱该多少，等平台公司和法院算清楚！”
商户们跟着喊起口号。
“保卫京州环境，反对无证施工！”
“依法维权，拒绝强拆！”
喊声保持着固定节奏，没有人再越过警戒线。
现场媒体的镜头已经转了过来，拍下的再也不是砖头和煤气罐，而是一排展开的官方文件。
林志远手里的剩余意向书被夜风吹落两张。
郭凯捡起纸，附在他耳边提醒。
“他们开始统一登记身份，还要求推选代表，这已经不是临时聚集了。”
折叠桌前，孙有福拿着登记表问道：“陈老，我们这么多人，总得有个正式名义吧？”
陈岩石接过笔，在白纸最上方写下八个字。
京州环保维权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