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就回京。”
钟小艾把笔录夹合上，手指碰到红头文件边缘，又收了回来。
侯亮平在屋里还在喊：“小艾！你别听他们的，他们就是怕我把邮箱里的东西拿出来！”
梁建国站在门口，没有让人开门。
楚河把那份最高检回函递到钟小艾面前：“签收吧。文件要求你停止干预汉东案件，立即返京配合说明。”
钟小艾盯着签收栏，声音发紧：“配合说明？我在汉东被你们扣着查了这么久，现在还要我回去说明？”
梁建国开口：“你在山水庄园违规进入封存区域，在银行案中指派周敏越权行动，房间设备向侯亮平邮箱发送涉案资料，行李箱夹层又查出交钟老阅的函件复印件。哪一项不该说明？”
“周敏是我派去核实情况的，不是去破坏金融设施的。”
“那就把这句话写进材料里。”
钟小艾拿起笔，却迟迟没落下。
屋里的侯亮平听见动静，声音一下拔高：“小艾，你是不是签了什么？你不能签！你签了就是承认他们对我审查合法！”
楚河看向梁建国：“门开一条缝，让他听清楚。”
梁建国皱眉，还是示意纪检干部打开门锁。
房门开到能传出声音的宽度，侯亮平扑到门边，被两名工作人员拦住。
钟小艾没有看他。
侯亮平急得额头冒汗：“小艾，你跟钟老说，让他给最高检本部打电话。只要本部接手，汉东这帮人就没资格碰我！”
钟小艾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重痕。
“侯亮平，你到现在还在等别人替你破例？”
屋里安静下来。
侯亮平没接上话，手还抓着门框。
钟小艾抬头，眼圈发红，却没掉泪：“你用暗语让我去山水庄园，结果那里全是监控。你让我相信邮箱里有翻案材料，结果里面混着赵家的钱庄账和钟家的函件。你到底是在救自己，还是把所有人往坑里带？”
侯亮平脸色变了：“那是他们设计的！楚河故意引你过去，他一直在设局！”
楚河端着保温杯，站在走廊灯下。
“侯局长，设局的人也要遵守程序。山水庄园门禁记录，现场封条，录像留痕，银行搜查令，账户冻结批文，所有东西都在卷宗里。你如果认为是构陷，可以提出申诉。”
“我当然要申诉！”
“申诉渠道给你留着。私自联系外部人员，教唆家属越权取证，指使下属规避审批，这些也会一起进入审查。”
侯亮平一把拍在门上：“你少拿程序压我！你不过是汉东省纪委一个副处长，你凭什么决定我的命运？”
楚河把杯盖拧上，语气依旧温和：“我不决定你的命运，卷宗决定。”
钟小艾听见这句话，手上的笔终于落下。
签名写完，她把笔放回桌面：“梁组长，我回京配合说明。但我要求带走我个人物品。”
梁建国翻开清单：“涉案设备，U盘，行李箱夹层函件封存。衣物，证件，药品可以带走。通讯设备需经技术检查后返还。”
钟小艾转头看他：“你们连我的手机都要查？”
梁建国没有让步：“你在汉东期间的通信涉及郭怀民，林志远，周敏，马文忠等涉案人员。检查范围只限本案。”
侯亮平在门内喊：“小艾，你不能走！你走了他们就会把我按死！”
钟小艾终于看向他，隔着那条门缝，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
“亮平，我爸来电话了。”
侯亮平嘴唇动了动，原本要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
钟小艾继续说：“他让你服从组织审查。”
侯亮平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不会的。钟老不会这么说。”
“他说钟家不会干预汉东办案。”
侯亮平盯着她，眼底那点期待开始散掉：“小艾，你是不是被他们吓住了？你把电话给我，我亲自跟钟老说。”
钟小艾把签收单交给梁建国，声音变得低了：“电话不会给你。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把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逐项讲清楚。”
侯亮平忽然笑了一声，笑得难听：“你也信他们了？”
钟小艾没有回答。
楚河把最高检回函收进文件袋：“梁组长，按本部意见，钟小艾同志返京前要完成一份在汉东期间接触人员清单，尤其是郭怀民，林志远，周敏三条线。”
梁建国点头：“马上做。”
钟小艾看向楚河：“你想让我把京城的人都写出来？”
楚河把文件袋递给赵刚：“不是我想。是赵家已经把你们都写进了他们的钱庄备份里。你不写，赵家替你写。”
这句话让钟小艾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赵刚从楼梯口快步上来，手里拿着新传真：“楚处，最高检纪检组刚发协查单。郭怀民在临江码头被控制后交代，赵家曾通过他向多名本部人员递送材料，目的就是逼汉东停止审查。”
梁建国接过传真，越看脸越沉。
钟小艾急问：“有没有我爸的名字？”
梁建国没有答。
楚河看了一眼传真：“只有交钟线三个字，没有结论。”
钟小艾伸手要拿，梁建国直接把纸合上：“你现在无权查看。”
侯亮平在门里抓住这个空子：“你看！他们不敢给你看！小艾，他们就是要把钟家也拖进来，然后逼你回京，逼我认罪！”
梁建国忍无可忍：“侯亮平，钟家来电要求她返京，是为了切断违规干预，不是给你站台。”
“你闭嘴！”
侯亮平冲梁建国吼完，又把视线转向楚河：“楚河，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打开邮箱？你敢不敢让所有人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楚河对技术员招手：“把邮箱附件目录打印件拿来。”
技术员很快递来一页纸。
楚河隔着门缝，把目录放到侯亮平能看见的位置。
“申诉材料，银行编号，旧协调，兑付总账备份。四个文件夹，三个已经和赵家钱庄证据源发生关联。你要看，先说明合法来源。”
侯亮平脸上的肌肉抽动，手指指着目录：“这是赵瑞龙发给我的，说明赵家也有人愿意揭发。”
“赵瑞龙本人已经被依法控制。马文忠，林志远，郭怀民都供述，这份材料是为了把最高检和钟家拖成挡箭牌。你继续认定它是申诉材料，可以写进笔录。”
侯亮平不说话了。
楚河看向记录员：“记下。侯亮平当场承认邮箱资料来源为赵瑞龙。”
侯亮平反应过来，立刻吼：“我没有承认！我只是说可能！”
梁建国冷冷开口：“你可以补充更正，但每句话都有录音录像。”
钟小艾闭上眼，手扶着墙才站稳。
她原本以为自己来汉东，是把侯亮平带出去。
可这一刻，她站在走廊上，听着侯亮平一次次把自己和赵家绑在一起，终于明白钟老为什么要她连夜返京。
再留一步，钟家就要跟着沉。
赵刚把电话递给楚河：“沙书记办公室。”
楚河接起，只听了几句，便看向梁建国：“省委同意以省纪委名义向最高检本部报送完整材料，标题是关于侯亮平及相关人员干预汉东案件问题的协查通报。”
梁建国沉声道：“我代表本部纪检组签附页。”
钟小艾的手停在衣袋旁，手机还在封存袋里，她已经没法打任何一个电话。
侯亮平听见标题，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协查通报？你们要把我定成干预地方办案？”
楚河纠正他：“不是定，是报送事实。”
“事实是你们构陷我！”
“那就请你拿出合法证据。”
侯亮平张了张嘴，没有证据，只有那封来自赵瑞龙的邮箱。
梁建国关上门前，最后问了一句：“侯亮平，你是否愿意如实说明赵瑞龙向你投递材料的全过程？”
门内安静了下去。
钟小艾拿着衣物清单签字，签到最后一页时，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最高检纪检干部跑上来，脸色发紧：“梁组长，本部刚追加一条意见，要求侯亮平即刻停止所有申诉渠道的个人提交权限，统一由审查组代收代转。”
侯亮平在门后听见这句，突然砸门：“凭什么？你们凭什么连申诉都替我管！”
纪检干部把传真递上来，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批注。
梁建国看完，抬头看向钟小艾。
钟小艾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沉下去：“又怎么了？”
梁建国把那行字念了出来：“钟家明确表态，不为侯亮平个人行为提供任何情况说明。”
门后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
侯亮平的嗓音变得发哑：“不可能，这是假的，你们让小艾进来，让她亲口告诉我！”
钟小艾站在门外，手里的签收单被她捏出折痕。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亮平，别再把别人拖下水了。”
屋里忽然没声了。
下一刻，侯亮平隔着门问出一句让所有人都停住的话。
“楚河，那个交钟老阅的封套，是你放进她箱子里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