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把旧案材料送入机要室后，连续三天没回省厅办公室，专案组把周启明、黄立和当年案卷分开核验，谁也不能单独接触全部材料。
楚河每天只看进度表，不看未经核验的猜测。
赵刚拿着新送来的报告进门时，楚河正在给一份旧案目录补编号。
“黄立那边查出东西了。”赵刚说道，“那家法律顾问公司注册人叫梁成的妻弟，成立时间就在严正调任江城之前，案子结束后，公司账户收到三笔咨询费。”
楚河接过报告，“钱从哪儿来？”
“涉案矿业公司分三次支付，第一笔在补证批示之前，第二笔在案件移送之后，第三笔在主犯判决后。”
“金额呢？”
赵刚报出数字，楚河把三笔钱分别圈起来，“第一笔和严正批示之间差几天？”
“四天。”
“第三笔和严正离开江城的时间呢？”
“同一天。”
楚河抬眼，“把时间关系写出来，别直接写成收受利益，资金去向先查清。”
“已经查了，第三笔钱转入梁成妻弟账户，六天后又转进一家房产公司的购房款。”
“房产登记人？”
“梁成的父亲。”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赵刚翻出另一份材料，“还有这个，黄立愿意提供当年专案组的内部安排表，里面写着证人周海涛的询问时间，可那天周海涛根本不在国内。”
楚河接过安排表，先看签字，再看用印时间，“这个比口供更重要。”
“为什么？”
“口供可以说是整理错了，安排表能证明有人提前给他留了位置，谁排的，谁批的，谁改的，都要查。”
赵刚马上记下，门外传来脚步声，祁同伟带着几名工作人员进来，手里多了一只封好的档案盒。
“旧案原卷找到了。”祁同伟说道，“原卷存放在江城中院档案库，调取手续已经补齐，里面少了三页补证记录。”
楚河没有接档案盒，“少的是哪三页？”
“证人身份核验、补证审批、资金往来说明。”
“原卷目录写没写？”
“目录里有，卷宗里没有。”
“谁最后调取过？”
“档案库记录显示，严正离开江城前两天，有人凭专案组介绍信调走过一次，归还时间晚了四个月。”
“介绍信谁签？”
祁同伟把复印件递过来，“严正秘书签的，批准栏是空白。”
楚河看完，把介绍信放到一边，“这份先查真伪，别因为批准栏空白就直接算越权，档案库有没有口头补签记录，原管理员还在不在，都问清楚。”
祁同伟点头，却没马上离开，“周启明还提供了一段录音，内容比之前那段更直接。”
“先说来源。”
“当年专案组有一名司机，叫马建国，车上装过录音设备，原设备坏了，他把存储卡换下来，后来一直放在家里。”
“为什么现在交？”
“他说自己当年听见过严正和企业老板见面，怕惹事，后来又看到周启明被调走，才把卡留下。”
楚河看着祁同伟，“司机愿意实名吗？”
“愿意，已经接受询问。”
“那就按证人材料办，录音先做技术核验。”
工作人员打开设备，把音频转到隔离终端，房间里传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谈话，背景有茶杯碰桌的声音，严正的声音并不完整，只能听见几段关键内容。
“材料按我说的改，企业那边别担心。”
“可这笔钱走公司账户，查账会留下痕迹。”
“找中间人处理，别把事情做在自己名下。”
祁同伟听完，手掌撑住桌面，“这能不能认定是严正？”
技术人员摇头，“音频质量一般，需要和已确认音频做声纹比对，背景声音也要核。”
楚河示意继续，“还有什么？”
录音后半段出现了梁成的声音，他问案件移送以后怎么办，严正回答得更短。
“判决下来，后面的事就干净了。”
祁同伟把音频暂停，胸口那股火顶了上来，“他早就知道钱会怎么走。”
楚河看了他一眼，“知道和参与，仍然要靠证据连接，别让情绪替你补中间那一段。”
祁同伟咬了咬牙，“我知道，可这种人当年拿着规矩压别人，现在又靠规矩压汉东，真让人恶心。”
“恶心留给你自己，材料里只写事实。”
祁同伟没再争，转身让人继续核验。
下午，黄立带来的资金资料完成初步比对，三笔咨询费确实从涉案企业账户支出，梁成妻弟的公司没有提供法律服务记录，房产款项也能对应到梁成父亲名下的一套住房。
更麻烦的是，购房款到账当天，严正曾经给当地有关部门打过电话，要求加快涉案企业资产处置。
赵刚把通话登记放到楚河面前，“只能确认通话发生，具体内容需要调取原始记录。”
“按权限申请。”
“这条线往上报，能不能直接写严正收受企业利益？”
“不能，写资金流向、人员关系和职务行为存在关联，建议有权机关进一步核查。”
赵刚有些着急，“材料都到这个程度了，还要这么绕？”
“不是绕，是给证据留位置，谁负责定性，谁负责作决定，咱们不能把路走窄。”
傍晚，周启明再次接受询问，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封旧信，信封上的日期比旧案结案早了半个月。
“这是周海涛家属寄来的。”周启明说道，“当年他们收到过一份通知，说周海涛已经被列为重要证人，可那时候周海涛人在国外，家属还把护照复印件寄给了办案组。”
“这份信为什么没进卷？”
“被退回了，退回意见写着，材料与案件无关。”
祁同伟接过信，翻到背面，退回人签名正是梁成。
周启明看着那行字，手掌慢慢收紧，“我当时问过严正，他说家属不懂情况，别让他们影响办案。”
“你当时为什么没说？”
“说了。”
“结果呢？”
“第二天，我就被调走了。”
周启明的眼圈发红，却没有掉泪，“调令送到我手里时，案子已经移送，我连卷宗都看不到了。”
祁同伟把纸张放回证物袋，语气压着火，“你现在站出来，不怕他们报复？”
“怕。”
周启明抬头看他，“可我更怕这辈子都没人知道，案子是怎么做出来的。”
询问结束后，祁同伟把这句话写进工作记录，随后把全部材料封存，向楚河汇报。
“旧案已经能拼出完整过程，伪造证人材料，调走关键卷宗，资金经过关联公司流转，严正的职务行为和企业利益存在多处重合。”
楚河把材料分成两摞，一摞是能直接确认的，一摞是仍需补证的。
“把能确认的先列出来，不能确认的单独标注，别让一份报告里混成一团。”
“我准备把全部材料报给上级。”
“地方先按程序报，涉及严正现在的管理权限，再同步送有权机关。”
祁同伟抬头，“只送地方，会不会又被压下来？”
楚河看着他，“所以我让你同步送，不是让你绕程序。”
祁同伟听懂了。
这份材料一旦进入不同渠道，就不能再由一个人决定它去哪儿，也不能由一个人决定它该不该存在。
他拿起文件袋，转身走到门口，楚河的电话却先响了。
机要室来电，严正办公室提交申请，要求调阅江城旧案全部材料，理由是配合个人情况说明。
赵刚脸色变了，“他现在已经暂停主持工作，怎么还敢调卷？”
楚河接过申请单，只看了一眼，“按程序接收，按权限退回。”
“要不要告诉他，旧案已经报上去了？”
“不用。”
“他会不会继续找人调？”
楚河把申请单压进文件夹，“那就把每一次调取申请都留下来，谁还替他伸手，谁的手也要进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