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正签完最后一份谈话记录，联合调查组没有立刻收走文件，只把笔、纸和材料目录一件件清点清楚，顾组长翻着登记表，抬头看向他。
“严正同志，调查期间形成的全部材料已经封存，您个人提交的意见也一并入档，今天按照组织安排离开汉东，回帝都接受后续审查。”
严正坐在桌边，手掌压着那份处理通知，纸面被压出一道折痕，他盯着落款看了许久，才挤出一句话。
“这么快就要把我送走？”
“您已经完成阶段性说明，后续事项由上级调查部门继续办理。”
“我在汉东还有工作。”
“您已经停止主持相关工作，所有权限完成移交。”
顾组长说完，旁边工作人员开始清点严正的随身物品，工作证、通讯设备、个人印章、两把柜门钥匙，连同那只用了多年的公文包也列入清单。
严正看着清单，眼皮不停跳，章文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件衣物，想上前帮忙，又被工作人员抬手挡住。
“章文斌同志，请站到登记线外。”
“我是严书记的秘书，帮他收拾东西也不行吗？”
“可以由工作人员代为整理，您先接受个人物品核验。”
章文斌脸色一变，手里的衣物落回袋子里，他看了一眼严正，严正没说话，只把脸转向窗边。
那扇窗外，省纪委大楼的灯还亮着，案管室、办公室和机要室依旧有人进出，没人因为他的离开停下手里的工作。
曾经一句话就能让许多人等在门外，如今他坐在这里，连一份物品清单都要等别人核对完才能签字。
这滋味不舒服。
更难受的是，没人跟他争，也没人骂他，所有人只拿文件说话，文件写到哪一步，他就只能走到哪一步。
下午四点，楚河在办公室签收了交接报告，赵刚把最后一页递到桌边，报告上写着严正的工作权限已经全部收回，涉案材料完成封存，相关人员分别接受核查。
“招待所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联合调查组要求他今天离开汉东。”
“谁负责送达？”
“顾组长亲自送，省厅安排车辆，沿途人员都登记了。”
楚河翻过交接报告，目光落到最后一栏，“车上带什么？”
“个人衣物，随身药品，已经核对过，案卷和工作资料一样没带。”
“把物品清单再复核一次，别让人到了帝都，又拿着一件东西说汉东扣了他的物品。”
赵刚点头，“明白。”
祁同伟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省厅安保安排，脸色还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
“楚主任，严正的人已经送出招待所，章文斌和杜明分别接受核查，省厅这边没人敢再替他们递话。”
“递话也要收，收了就登记。”
“我就是觉得，这样的人，送走太便宜他了。”
楚河抬头看他，“送走不是结论，接受调查才是。”
祁同伟没接话，胸口那股火顶了几下，又被他硬压回去，他清楚楚河的规矩，任何事情只要进入程序，就不能掺进个人痛快。
这套规矩以前让他觉得麻烦，后来才知道，真正能把人钉住的，往往不是一句狠话，而是一串谁都改不了的记录。
傍晚五点，省纪委门口来了几辆车，联合调查组人员先下车检查路线，又回头核对人员名单，严正被两名工作人员陪同走出来。
他穿着那身深色外套，衣服扣子扣的整齐，头发也整理过，只是脸色灰沉，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
门口没有围观人群，只有几个办事干部站在台阶边，看到他出来，立刻向旁边让开。
严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大楼招牌，又看向远处的院门。
章文斌被带到另一辆车旁接受检查，听见动静回头看过来，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喊出声。
严正看见了，也没叫他，只把手里那只公文包交给工作人员。
“这包里都是私人东西。”
“先核验，确认后交还。”
“我说了，是私人东西。”
“请配合。”
四个字又一次落下来。
严正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已经听了太多遍，可每一次听见，胸口都堵的厉害。
工作人员打开公文包，里面只有两本书、几件换洗衣服、一盒药和几张私人便签，全部登记后重新装回去。
顾组长走到车门旁，“严正同志，请上车。”
严正看着他，“我还会回来的。”
顾组长没有接这句话，只把送达记录递过去，“请确认离开时间。”
严正接过笔，签下名字，最后一笔落下，手腕明显有些发抖。
车门打开，他弯腰坐进去，关门之前，忽然又抬头看向省纪委大楼。
楚河站在三楼办公室窗边，手里的保温杯刚续上热水，他没有下楼，也没有站到门口送人，只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车队。
祁同伟站在旁边，“您不去送送？”
“组织送达，不需要我送。”
“他刚才一直看这栋楼。”
“那是他的事。”
“他会不会把所有事情都推给别人？”
楚河喝了一口茶，“能推给谁，材料就会查谁，推不掉的部分，自己承担。”
祁同伟看着楼下车辆缓缓驶出院门，眉头拧成一团，“这种人，坐到那个位置上，怎么还会把自己做过的事留成这样？”
楚河放下杯子，“人坐高处，最容易误以为所有痕迹都在脚下。”
车队驶出大门，门卫重新登记车辆，院里的灯继续亮着，办公室里的电话继续响着，谁也没追出去，谁也没替严正喊冤。
当天晚上，顾组长向上级调查部门回报，严正已经依法离开汉东，相关材料和人员交接全部完成。
楚河看完回报，只在末尾签了名字。
赵刚站在桌边，“楚主任，事情算结束了吗？”
“汉东这边的阶段工作结束了。”
“严正那边呢？”
“调查还在继续。”
“我听说他在车上一直问，谁把旧案材料送出去的。”
“这句话也登记了吗？”
赵刚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翻开记录册，“登记了。”
“那就行。”
窗外车灯一闪，远处院门重新合上，楚河把最后一份交接清单放进柜里，钥匙转了一圈，落锁声干脆利落。
汉东暂时安静下来。
可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已经不在严正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