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心兰是在第二天傍晚回到前锋营的。
白马跑了一天一夜,腿软了,进营地的时候差点栽倒。
她从马上跳下来,拍了拍马脖子,走到岳云面前,把地图摊在地上。
唐州城的位置用炭笔标了出来,城墙的高度、厚度、护城河的宽度、城内的兵力部署,全写在上面。
“唐州城守军八千金兵,守将是完颜胡沙。城墙高三丈(约9.5米),底部厚两丈,收分明显,比襄阳更为险峻。护城河宽三丈,深一丈,引北面河水灌注,粮草充足,够吃两个月的。”铁心兰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完颜胡沙是金兀术的部将,打过不少仗,以善守着称。他把兵力集中在城北和城西,城南和城东兵力薄弱。”
岳云蹲在地上,盯着地图。
唐州城的布局跟襄阳不一样,襄阳是南北长东西窄,唐州是东西长南北窄。
北门是大门,官道直通颍昌,金兵的援军最可能从北边来。
南门是宋军进攻的方向,城外是一片开阔地,无险可守。东门和西门都有小路,但小路走不了大军。
“水源呢?”
“城外的水源主要靠北边的一条河。河水从西往东流,经过城北五里处,有一条水渠引水入城。城里有几口水井,但井水靠地下水,不下雨就会干。”铁心兰抬起头,看着岳云。
“你的意思是断水?”
岳云点点头,他站起来,给杨再兴交代了几句。
天快黑了。
杨再兴带着一千人摸黑到了城北五里处的那条河边。
河水不大,只有几丈宽,但水流很急。
他蹲在河边,用手试了试水深,水很凉,凉得刺骨。
他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几百步,找到了一个适合挖沟的地方。
河岸的左边是一片低洼地,挖开就能把水引过去。
“挖!”
一千个士兵同时挥锹,泥土被一锹一锹地挖起来,堆在岸边。
挖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水渠挖通了。河水从原来的河道涌进新挖的水渠,往低洼地流去。
原来的河道干了,只剩下淤泥和石头。
杨再兴蹲在干涸的河床上,用手摸了摸淤泥,淤泥是湿的,但很快就会干。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守住这里,金兵来了,不要让他们填沟。”
完颜胡沙早上发现断水的。
更要命的是,没过两天,城里的水井开始干了,打上来的水带着泥沙,浑浊发黄。
士兵们喝了之后肚子疼,有人开始拉肚子。
他站在城墙上看出去,河干了,水渠没水了。他收回目光,没有骂人,也没有拍墙。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城墙。
“宋军断了水源。他们会在北边守着水渠,不让我们抢水。”完颜胡沙的声音不大,“从今天起,城内挖井。每一条巷子挖一口井,挖到出水为止。所有水缸集中管理,一人一天一碗水。军官两碗。”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完颜胡沙又走回城墙上,看着城外宋军的营寨。
岳云的旗帜在营寨中间飘着,旗面上的“岳”字在阳光下很刺眼。
他不怕宋军攻城,他的城墙够厚,兵力够多,粮草够吃两个月。
但他怕断水。人可以七天不吃饭,不能三天不喝水。
城里的水井干了,地下水还在,但挖井需要时间。他必须争取时间。
杨继周带着五百骑埋伏在河边的芦苇荡里,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金兵没有来。
他趴在芦苇丛中,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他不敢拍,怕暴露。
太阳偏西的时候,一个斥候从前面跑回来。
“金兵从北门出来了,不是骑兵,是步兵,扛着铁锹和麻袋,大概五百人。”
杨继周攥紧了戟杆。
“让他们过来,等他们开始填沟了再动手。”
金兵的步兵沿着干涸的河床走过来,走到水渠旁边,开始往水渠里扔麻袋。麻袋里装的是土,一袋一袋地扔进水渠里,水流被堵住了。
杨继周从芦苇荡里站起来,双腿猛夹马腹,黑马嘶鸣了一声,从芦苇丛中冲了出去。
五百骑兵跟在他后面,像一把尖刀插进了金兵的后背。
杨继周的双戟在手,左手戟刺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右手戟劈开了另一个金兵的脑袋。
金兵的步兵没有骑兵,跑不过马,被宋军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有人扔了铁锹往回跑,有人跪在地上投降,有人跳进了干涸的河里。杨继周追上去,双戟左右开弓,又捅翻了十几个。
杨再兴从水渠后面杀出来,滚金枪一枪一个,把剩下的金兵挑翻在地。
打扫战场,斩首三百余级,俘虏一百余人。
杨继周从马上跳下来,把双戟插在土里,蹲在地上喘气。他的脸上溅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杨再兴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金兵还会来的。下次不会这么少了。”
杨继周站起来,把双戟拔出来,插回背后的戟囊里。
“来多少杀多少。”
完颜胡沙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溃兵从北边跑回来。
五百人去了,回来不到一百。
他攥紧了城垛,指节捏得发白。
宋军在水渠那边守得很严,硬冲不行。
他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城里的水井还在挖,已经挖了二十多口,只有三口出了水,水量很小,不够八千人喝。
“传令下去,今晚子时,从北门出去,全军出击。把水渠夺回来。”
副将的脸色白了。“将军,全军出击?城里不留人?”
“留一千人守城。其他人跟我出去。夺不回水渠,守城也是死。”
岳云在营寨里接到了铁心兰的急报,金兵在集结,今晚可能要出城决战。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看着北边的方向。
天已经黑了,城墙上金兵的灯火一簇一簇的。
“杨叔父,你带一千人守水渠。金兵来了,不要硬拼,拖住他们。等他们散开了,高宠从左边杀进去,陆文龙和曹宁从右边杀进去。我从中路压上。”
杨再兴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带着一千人往北边去了。
“高将军,你带一千骑在左边埋伏。听到号角声就杀出来。”
高宠抱拳,翻身上马,带着一千骑往左边去了。
“陆文龙、曹宁,你们带一千骑在右边埋伏。”
陆文龙和曹宁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带着一千骑往右边去了。
岳云翻身上马,铁心兰骑马过来。
“我跟你去。”
“你在后面,别往前冲。”
铁心兰没有多说,骑马跟在岳云后面。
子时,金兵的北门开了。
完颜胡沙骑在马上,提着大刀,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身后是七千金兵,黑压压的一片,火把在夜里像一条火龙。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北走,走了不到五里,就看见了宋军的水渠。
水渠边上站着宋军的士兵,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上千人。
完颜胡沙举起大刀,朝前一挥。“冲!”
七千金兵同时催马,马蹄声在夜里炸开,像滚雷一样。
杨再兴从水渠后面站起来,滚金枪在手。他没有喊,只是把枪朝前一指。一千宋兵从水渠后面冲出来,麻扎刀和长枪并举,朝金兵迎上去。
两军在干涸的河床上撞在一起,刀枪碰撞的声音、惨叫声、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
完颜胡沙没有冲向水渠,他在等宋军的援军。他知道水渠边上只有一千人,岳云的主力还在后面。等岳云的主力上来了,他的七千人就会被包围。
他必须在岳云的主力到来之前,夺回水渠,然后撤回城里。
“杀!”
完颜胡沙催马冲进了宋军阵中,大刀左劈右砍。他的刀法很猛,一刀砍翻一个宋兵,又一刀砍翻另一个。
金兵跟在他后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杨再兴的滚金枪在人群中左挑右刺,但他只有一千人,金兵有七千人,挡不住。
岳云在远处听见了喊杀声,举起了右锤。
“吹号角!”
号角声在夜里响起,沉闷而悠远。
高宠从左边杀出来,錾金虎头枪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黑马跑得飞快,冲进了金兵的左翼。
錾金虎头枪朝前一送,捅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枪尖从后背穿出来,他把尸体甩掉,又捅下一个。
三千骑兵跟在他后面,像一把尖刀插进了金兵的左翼。
陆文龙和曹宁从右边杀出来,双枪和乌缨铁杆枪在人群中左挑右刺,金兵的右翼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岳云带着中军从正面压上去,双锤在手,冲进了金兵的阵中。
五千骑兵三面夹击,金兵被分割包围,跑不掉的跪在地上投降。
完颜胡沙看见了宋军的援军,知道大势已去。
他拨转马头,带着亲兵往回跑。
杨再兴在后面追,滚金枪一枪一个,把落在后面的金兵挑下马来。
完颜胡沙冲进了北门,城门关上了。
杨再兴勒住马,站在护城河边上,看着城墙上金兵的旗帜,啐了一口。
岳云骑马过来,勒住马。
“打不打?”
“城墙太高,城里还有一千守军,硬攻打不下来。”
岳云点了点头,拨转马头,朝营地走去。
战场上,金兵的尸体和宋军的尸体躺在一起,乌鸦在夜空中盘旋,呱呱地叫着。城墙上,完颜胡沙看着城外宋军的营寨,攥紧了城垛。
他的七千人出去,回来不到两千。水渠没有夺回来,城里还有一千守军,但水快没了。
他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城里的水井还在挖,但地下水已经干了,挖出来的只有泥浆。
士兵们渴得嗓子冒烟,有人开始喝马血,有人开始喝自己的尿。
完颜胡沙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方向。
官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金兀术的援军没有来。
他知道,唐州撑不了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