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津渡南岸,死一般的寂静被一阵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打破。
岳云站在最前方的一艘简陋木船上,手中紧紧握着那对重达八十斤的梅花亮银锤。
在他的身后,三十余艘征集而来的民船、渔船首尾相连,三千名背嵬军精锐屏息凝神,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限度。
他们手中的兵刃早已用麻布缠紧,身上的甲胄也涂满了黑泥与草木灰,在这茫茫夜色中,宛如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幽灵。
“少将军,风向变了。”身旁的一名老船工低声提醒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是个地道的河洛汉子,为了这支抗金大军,毅然献出了自家赖以生存的渔船。
岳云微微点头,目光如炬,穿透了眼前翻滚的浓雾。
“老人家放心,今夜过后,这黄河两岸便再无金贼肆虐,您的恩情,岳家军记下了。”
说罢,他猛地挥下右手,压低声音喝道:“起桨!全速渡河!”
数十支船桨悄无声息地切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木船借着暗流的推力,如同一柄柄锋利的匕首,向着北岸那片未知的死亡地带缓缓滑去。
然而,就在船队行至河道中央,距离北岸尚有百步之遥时,异变突生!
原本沉寂的对岸,突然亮起了一连串急促的火把光芒。
紧接着,一声凄厉至极的号角声撕裂了浓雾,在金军营地上空炸响!
“宋狗偷营!放箭——!!”
完颜忒里的咆哮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从北岸传来。
他万万没想到,宋军竟然敢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和水文条件下强行渡河。
作为身经百战的金国悍将,他瞬间做出了最狠毒的反应。
“弓弩手齐射!铁骑列阵,半渡而击!把他们统统赶下黄河喂鱼!”
刹那间,无数支燃烧的火箭如同流星雨般划破夜空,带着刺耳的破风声,铺天盖地向河心砸落!
与此同时,北岸的营门大开,数百名身穿重甲的金国骑兵挥舞着弯刀,嘶吼着冲向滩头,马蹄踏碎冻土,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敌袭!保护少将军!”背嵬军的亲卫们大惊失色,纷纷举起盾牌护在岳云身前。
“慌什么!”岳云一声暴喝,身形未退反进。
他一步跨到船头,双手紧握双锤,浑身银甲在火光的映照下爆发出凛冽的寒芒,“给我顶住!谁也不许后退半步!”
话音未落,第一波密集的箭雨已经轰然落下。
“当当当——!!”
火星四溅,木屑纷飞。
岳云双臂抡圆,手中的亮银锤舞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银色光罩。
那些足以洞穿铠甲的重箭撞在锤面上,竟被生生弹飞,或是被直接砸断坠入河中。
他就像一座不可撼动的钢铁礁石,死死挡在整支船队的最前端,为身后的将士撑起了一片生存的空间。
但这仅仅是开始。
金军的弓弩手显然训练有素,第一波试探性的射击刚刚结束,仅仅过了不到十个呼吸,第二波更加致命、更加密集的箭雨便紧随而至。
这一次,金军不再追求覆盖面积,而是集中火力,专门针对领头的那几艘船只进行定点狙杀。
漫天流火带着毁灭的气息呼啸而来,甚至能听到空气被撕裂的尖锐哨音。
“小心!”一名背嵬军副将惊恐地大喊。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第二波箭雨,岳云没有丝毫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猛然发力,脚下的甲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只见他身形一沉,整个人如同扎根于船头的铁铸雕像,手中的双锤不再是单纯的挥舞格挡,而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交错拍击。
“砰!砰!砰!”
沉重的紫金锤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残影,每一次锤面与箭杆的碰撞,都伴随着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手臂传导至全身。
岳云的虎口被震裂,鲜血渗出并迅速凝固在锤柄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他的眼神专注到了极致,大脑飞速运转,预判着每一支利箭的轨迹。
一支擦着他脸颊飞过的火箭点燃了他耳畔的发丝,他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另一支刁钻的冷箭直奔他的咽喉,被他左手锤柄极其精准地一磕,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深深钉入了身后的桅杆之中。
整整三轮齐射,岳云以一人之力,在船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绝对安全的真空地带。
当他终于停下动作时,脚下的甲板上已经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断箭,而他周身三丈之内,无一箭能够伤及身后的袍泽。
“靠岸!”趁着金军换弦的间隙,岳云嘶哑着喉咙怒吼。
“咚!”主舰重重地撞上了北岸满是淤泥的浅滩。
船板尚未停稳,一股腥风已扑面而来。几名手持狼牙棒和弯刀的金兵狞笑着冲了上来,试图将刚登陆的宋军赶回水里。
“滚开!”
岳云没有等待踏板放下,他纵身一跃,直接从丈高的船头跳入了冰冷刺骨、深及膝盖的泥水中。
水花四溅间,他的身影如同一尊降世的魔神,狠狠砸进了金军的阵营之中。
一名身材魁梧的金兵统领见有人跳船,眼中凶光毕露,高举着沉重的铁骨朵朝着岳云的头顶狠狠砸下。
岳云不闪不避,左手亮银锤自下而上猛地一撩,“当”的一声巨响,那金兵统领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虎口瞬间崩裂,铁骨朵脱手飞出。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岳云右手的锤子已经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正中其胸腹。
只听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那金兵统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四五名同袍,当场毙命。
另一名金兵见同伴瞬间惨死,吓得魂飞魄散,但随即又被督战队逼迫着上前。
他双手紧握战刀,疯狂地劈向岳云的下盘。
岳云冷哼一声,脚下泥浆飞溅,身体微微一侧避开锋芒,同时左膝狠狠顶在了对方的下巴上。
在那金兵仰面后倒的瞬间,岳云顺势转身,右锤借着旋转的离心力,如流星赶月般砸在其后脑之上。
红白之物迸溅而出,那金兵的尸体软绵绵地瘫倒在泥水中,再也动弹不得。
短短数息之间,岳云周身三丈之内,竟无一人能近身!
断肢残骸与破碎的兵器散落一地,鲜血染红了他脚下的泥水。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每一次挥锤都带走一条生命,每一次踏步都踏碎敌人的胆魄。
此时的登陆场上,早已陷入了一片炼狱般的混战。
喊杀声、兵器撞击声、战马的嘶鸣声以及垂死者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由于立足未稳,加上金军骑兵居高临下的冲击,局势一度岌岌可危。
几名背嵬军士兵刚爬上滩头,便被金兵的战马撞翻在地,瞬间被乱刀砍成了肉泥。
冰冷的河水被不断注入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看到主帅如此神勇,原本有些动摇的背嵬军士气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
“少将军威武!!”
“杀光金贼!!”
怒吼声响彻云霄。背嵬军士兵们红着眼眶,挥舞着手中的大刀与长枪,如同疯虎一般向金军发起了反冲锋。
趁着这股惊天杀气,岳云猛地抬起头,冲着混乱的战场发出了那道足以定乾坤的命令:
“背嵬军,列阵!!”
这四个字仿佛带有某种魔力。
正在混战的背嵬军士兵们条件反射般地迅速靠拢。
前排士兵立刻蹲下,将巨大的盾牌重重插入泥土,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后排士兵则挺起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森冷的枪尖,直指前方的金军骑兵。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一个标准的步兵防御方阵便在滩头上拔地而起。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滩头炸开,完颜忒里亲自率领的第二波重甲骑兵狠狠地撞在了背嵬军刚刚成型的盾墙之上。
前排的金兵连人带马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盾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条防线剧烈地颤抖起来。
“顶住!谁也不许退!”岳云怒吼着,双锤猛地向下一砸,硬生生将一名企图翻越盾墙的金国百夫长砸得脑浆迸裂。
他一把拽住身旁被撞歪的盾牌手,将其重新按回原位,自己则死死抵住最前线的缺口,用血肉之躯为袍泽们争取重组阵型的时间。
然而,金军的攻势远未结束。
随着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从营地深处传来,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颤抖。
浓雾之中,无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浮现——那是完颜忒里调集的最后底牌:整整两千名全副武装的铁浮屠重骑!这些身披双重铁甲、人马俱覆的重装骑兵,此刻宛如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登陆场发起了毁灭性的冲锋。
“是铁浮屠!少将军小心!”一名背嵬军老兵惊恐地大喊。
面对这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岳云的眼中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烧起更加狂热的战意。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高高举起,声音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厮杀声:“背嵬儿郎!随我凿穿他们!!”
话音未落,他已然一马当先,迎着呼啸而来的铁骑冲杀而去。
在他身后,数百名同样悍不畏死的背嵬精锐紧随其后,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入了敌阵的心脏。
混战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狭窄的滩头上,宋金两军的士兵绞杀在一起,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
一名背嵬军士兵手中的长枪折断后,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短刀,扑向一名高大的金兵,两人扭打着滚入泥水中,直至双双力竭。
不远处,几名金军试图用火油罐焚烧宋军的船只,却被眼疾手快的背嵬军弓弩手射成了刺猬,火油罐在他们脚下炸开,烈焰腾空而起,将这片修罗场映照得如同炼狱一般。
岳云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双锤挥舞间,铁浮屠那引以为傲的重甲也如同纸糊一般脆弱。
他一锤砸断了一匹战马的前腿,借着马匹倒下的势头,顺势跃上另一匹战马的马背,左手锤柄狠狠撞击在金国骑士的头盔上,将其直接砸昏过去。
紧接着,他夺过对方手中的长矛,反手一记横扫,将三名围上来的金兵挑飞出去。
就在战局陷入胶着之际,一道如雷般的暴喝从金军后方炸响:“南蛮子休得猖狂!某家完颜忒里在此,纳命来!”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蹄声,一员身披玄色重铠、手提丈二熟铜棍的金国大将策马冲出。
他胯下是一匹极为罕见的黑色西域汗血宝马,所过之处,无论是金兵还是宋军,皆被那股恐怖的煞气逼得连连后退。
此人正是孟津渡的主帅,完颜忒里。
完颜忒里一眼便锁定了在敌阵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岳云,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杀意。
他猛地催动战马,借着马力,手中那根沉重的熟铜棍带着呼啸的恶风,朝着岳云的天灵盖狠狠砸落!这一击势大力沉,若是砸实了,便是大罗神仙也难逃一劫。
“来得好!”岳云双目赤红,毫无惧色。
他没有选择躲避,而是左脚猛地踏碎脚下的泥泞,借力腾空而起,手中的八棱紫金锤交叉向上迎击。
“铛——!!!”
一声震天动地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整个滩头,激荡起的劲风将周围数名交战中的士兵掀翻在地。
岳云只觉双臂一阵酸麻,气血翻涌,心中暗自惊叹这金将的恐怖神力。
但他并未退缩,借着反震之力在半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在湿滑的泥地上。
完颜忒里同样不好受,他只觉虎口剧痛,险些握不住手中的铜棍。
他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截却气势丝毫不弱的年轻宋将,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好小子,有点力气!难怪敢孤军深入,今日某家便将你砸成肉泥,祭奠我大金亡魂!”
说罢,完颜忒里再次策马冲来,熟铜棍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铜墙,招招狠辣,直取岳云要害。
岳云冷笑一声,不退反进。
他深知在战场上对付骑兵将领,绝不能被动防守。
他身形灵动地在马腿间穿梭,每当完颜忒里的铜棍砸下,他便用双锤精准地格挡或卸力,随后寻找空隙反击。
“砰!”岳云瞅准一个空档,左锤狠狠砸在完颜忒里战马的前腿上。
那匹汗血宝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完颜忒里猝不及防,庞大的身躯差点被甩下马背。
“找死!”完颜忒里大怒,弃了战马,提着铜棍徒步向岳云扑来。
两人在泥泞的滩头上展开了殊死搏斗。
铜棍沉重霸道,专破重甲;双锤灵巧多变,攻守兼备。
你来我往之间,火星四溅。
周围的士兵早已被这两股恐怖的气场所震慑,纷纷后退,让出了一片空地。
激斗十余回合,完颜忒里久攻不下,心中的焦躁愈发强烈。
他虚晃一招,诱使岳云举锤格挡,随即手腕一抖,铜棍末端猛然弹出三寸长的锋利倒钩,直刺岳云的心窝!这是一招极其阴险的杀招,也是他纵横沙场的杀手锏。
千钧一发之际,岳云凭借着多年征战的直觉,瞳孔骤然收缩。
他来不及撤回双锤,只能猛地向后仰倒,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冰冷的泥水上。那致命的倒钩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削断了他头盔上的红缨。
就在完颜忒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岳云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腰腹发力,如同弹簧般猛然弹起,左手紫金锤狠狠砸在完颜忒里的膝盖上,右手大锤借着回旋之力,重重地轰在了对方的胸膛之上!
“噗——”
完颜忒里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破布袋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水中,挣扎了几下,再也爬不起来。
他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甘与恐惧,死死盯着那个满身浴血的年轻身影。
“黄河天险,破了。”岳云拄着还在滴血的双锤,冷冷地看着地上的败军之将,眼神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加冰冷刺骨。
此时,完颜忒里带来的两千铁浮屠见主帅被重创,军心瞬间崩溃。
而在不远处的河岸上,南岸更多的火把亮了起来,后续的大批援军正踏着夜色,源源不断地渡过黄河。
“背嵬军听令!全线反击!踏平金贼大营!!”
“踏平金贼大营!!”
先期渡河的三千名背嵬军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他们踩着同伴与敌人的尸体,顶着漫天的箭雨与火光,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黑色洪流,向着金军的大营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