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阴渡方向的喊杀声被呼啸的夜风撕扯得支离破碎,隐约传来时,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而向西五里的延津渡口,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浓重的大雾之中。
这大雾来得诡异,如同厚重且潮湿的棉絮,将宽阔浩渺的黄河水面彻底吞噬。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有湍急的水流拍打着岸边嶙峋乱石的沉闷声响,在黑暗中不断回荡,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南岸茂密的芦苇荡深处,两万余名大宋轻骑正悄无声息地潜伏着。
为了隐匿行踪,战马的四蹄被厚实的麻布紧紧裹住,连偶尔打出的响鼻都被士兵们死死捂住口鼻。
为首的青年将领一身玄色轻甲,背负双戟,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正是代父出征的杨继周。他接过铁心兰递来的斥候密报,借着微弱的火光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完颜按答海,五千守军,正对着渡口严防死守。这老东西以为凭这点人就能守住退路?”
“少将军,正面佯攻的五千弟兄已经就位。”副将压低声音禀报,呼吸间吐出一团团白气。
杨继周微微颔首,将密报揉成一团捏碎在掌心,任由纸屑随风飘散。“传令下去,留下五千人在正面擂鼓造势,做出强渡的姿态,务必把动静闹大。其余两万儿郎,随我向上游涉水绕行。今夜这漫天大雾,便是老天爷赐给我大宋的破敌良机!”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
杨继周一马当先,率先踏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上游五里处水流相对平缓,但初冬的黄河水依然寒彻骨髓,水深堪堪没过马腹。
两万名精锐轻骑紧随其后,如同一群沉默的幽灵,在齐腰深的寒水中无声推进。
刺骨的冰水瞬间浸透了裤腿和战靴,寒气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不少年轻士兵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格格作响,但所有人都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浓雾遮蔽了视线,也掩盖了他们行军的踪迹,对岸的金军只听到远处渡口的战鼓与呐喊,丝毫未察觉死神已悄然绕到了他们的背后。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蹄终于踏上了北岸松软的淤泥地。
杨继周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身后的骑兵瞬间静止,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雾气中起伏。
他侧耳倾听,前方隐约传来了金军巡哨的脚步声、低声交谈以及战马不安的喷鼻声。
“衔枚疾走,摸进芦苇荡!”杨继周抽出背后的两柄短戟,眼神中透出一股嗜血的寒意。
两千名最精锐的骑兵下马,牵着战马猫一般钻进了茂密的芦苇丛。
他们借助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拔掉了金军营寨外围的所有暗哨。
当杨继周重新翻身上马时,他们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金军大营的后方。
透过稀疏的芦苇缝隙,可以看到金军营寨内灯火通明,无数金兵正被正面的战鼓声吸引,慌乱地向渡口方向集结,整个大营的后方防守显得异常空虚。
“就是现在!吹号!放火!”杨继周猛地挥动左臂,一声凄厉的牛角号骤然撕裂了夜空。
与此同时,正面的佯攻部队也发起了真正的冲锋。
战鼓震天,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
营寨内的金军顿时乱作一团,守将完颜按答海披挂上阵,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大声咆哮:“顶住!给老子顶住!南蛮子想趁雾偷袭,休想得逞!”
然而,就在他话音未落的瞬间,营寨后方突然火光冲天。
无数支绑着油布的火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射入帐篷和粮草堆,原本漆黑的夜空瞬间被熊熊烈火照亮。紧接着,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从后方碾压而来。
“杀!!!”
杨继周一声暴喝,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芦苇荡。
他双手各持一柄寒光凛凛的短戟,整个人如同旋风般卷入了金军的后阵。
这一刻,他化身为收割生命的修罗。
只见他左手戟横扫,将一名试图举盾抵挡的金兵连人带盾劈成两半;右手戟顺势上挑,直接贯穿了一名百夫长的胸膛,将其高高挑起,再狠狠甩向人群。
鲜血如喷泉般四溅,染红了他玄色的战袍。
他的战马嘶鸣着,铁蹄无情地践踏在金兵的躯体之上,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痕迹。
一名身材魁梧的女真勇士怒吼着挥舞弯刀砍来,杨继周冷笑一声,不退反进,身体在马背上不可思议地一扭,避开刀锋的同时,双戟交叉绞住对方的脖颈,猛然发力,“咔嚓”一声脆响,那壮汉的头颅竟被生生拧断。
短短数十个呼吸间,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已是尸横遍野,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燃烧的焦糊味,弥漫在整个营寨上空。
“后方有敌袭!是宋军的伏兵!”金军大营内顿时炸开了锅,原本还在前线拼杀的士兵惊恐地回头,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所过之处,人马俱碎,无人能挡。
完颜按答海大惊失色,急忙调转马头想要回援中军。
但他刚转过身,便看到杨继周已经冲破了层层护卫,直扑他的面前。
“南蛮小儿,安敢猖狂!”完颜按答海怒吼一声,举起狼牙棒当头砸下,试图利用重型武器的重量优势将这个年轻人砸成肉泥。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杨继周不闪不避,左手短戟猛地向外一格,精准地架开了沉重的狼牙棒,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完颜按答海虎口发麻,身形一晃。
就在这一刹那的空档,杨继周眼中杀机暴涨,右手短戟并未如预想中那样近身刺杀,而是手腕一抖,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脱手飞出!
“着!”
伴随着一声低喝,那柄短戟化作一道凄厉的黑芒,撕裂空气,直奔完颜按答海的咽喉而去。
完颜按答海瞳孔剧烈收缩,本能地想要偏头躲避,但那短戟的速度实在太快。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锋利的戟刃毫无阻碍地没入了他的喉咙,并从后颈透出。
“呃……”完颜按答海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中的狼牙棒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捂着喷血的脖颈,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大宋将领,身体晃了晃,重重地从马背上栽倒下来,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主帅阵亡,加上前后夹击,金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原本还勉强维持阵型的金军瞬间炸营,场面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狼狈。
无数金兵丢盔弃甲,有人慌不择路撞翻了燃烧的火盆,引燃了自己的衣袍,惨叫着在泥地里疯狂翻滚;有人为了争夺逃命的战马,竟自相残杀,将同袍推倒在马蹄之下;更有甚者,因为极度恐惧,瘫软在地屎尿横流,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
往日里耀武扬威的女真铁骑,此刻如同被惊散的羊群,哭爹喊娘之声响彻云霄,整个延津渡北岸化作了一片溃败的海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战斗便宣告结束。
杨继周翻身下马,一脚踩在完颜按答海渐渐冰冷的尸体上,冷冷地环视四周这片人间炼狱。看着脚下这具曾经不可一世的躯体,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讽。
“完颜按答海,”杨继周居高临下,语气冰冷如刀,“你统兵数载,本该深知兵法虚实之道。可惜,你徒有女真悍勇之名,实则外强中干、刚愎自用。面对漫天大雾,你既不懂派斥候远探,又不知分兵固守后营,反而将所有兵力龟缩于渡口一线,妄图以逸待劳。这般愚蠢至极的部署,简直是将自己的命门拱手送予我军。你这等庸才,也配称大金国的屏障?今日之死,非战之罪,实乃智尽才疏,咎由自取!”
骂罢,他迅速按照岳飞事先下达的指令,从俘虏中挑选出向导,当即分拨出五千轻骑:“你们即刻向北追击,务必切断金兀术的粮道!绝不能让一粒粮食送到前线!”
“遵命!”五千骑兵领命而去,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杨继周望着北方深邃的黑暗,握紧了手中还在滴血的双戟。
“爹,您看着。儿子不会给您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