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南门外的天空,被漫天扬起的黄土和硝烟彻底遮蔽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是陈年城砖被高温和重击反复研磨后散发出的味道,混杂着早已干涸又再次被翻起的血腥气。
“轰——!”
又是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哀鸣。
城南那座屹立了百年的瓮城城墙,在经历了抛石机整整三日、数千次不知疲倦的狂轰滥炸后,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原本坚固的青灰色墙体上,密密麻麻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疯狂蔓延,紧接着,一大片墙体轰然垮塌。
数吨重的碎砖烂石顺着护城河的斜坡滚滚而下,瞬间填平了原本难以逾越的壕沟,堆成了一道陡峭却致命的碎石坡。
缺口,终于开了。
宋军的中军大旗下,岳飞勒紧了缰绳,战马不安地刨着脚下的泥土。
他那张平日里沉稳如铁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三天了,这三天里,宋军的抛石机几乎没有停歇过,为的就是这一刻。
“大帅,缺口已开,是否立刻擂鼓冲锋?”旁边的副将声音沙哑,眼眶里全是熬红的血丝。
岳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冒着滚滚烟尘的缺口。
那里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多少金兵的刀斧。
就在这时,一员年轻小将猛地从队列中冲出,单膝跪在岳飞马前。
“大帅!末将曹宁,愿率三百先登死士,拿下南门!”
曹宁抬起头,满脸都是黑灰,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这几天,他看着杨继周在东、西两门屡立战功,心里早就憋了一股劲。
他是曹彬的后人,杨家将能做到的,他们曹家儿郎绝不能落后!
岳飞低头看着这个满脸决绝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先登死士,那是拿命去填的活儿,死亡率极高。
但他知道,此刻士气可用,若是不让这股劲头冲上去,一旦泄了气,再想攻城就难了。
“曹宁,”岳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城头凶险,金人狡诈。你且记住,我要的是大名府,不是你的尸骨。去吧,活着回来。”
“末将得令!不破南门,誓不还营!”曹宁重重磕了一个头,猛地站起身,转身面向身后那三百名早已整装待发的壮汉。
“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帅看着我们,全军看着我们!跟老子冲!谁第一个把大宋的旗子插上城头,老子把金狗的脑袋割下来给他当球踢!”
“杀!杀!杀!”
三百条汉子发出了震天的怒吼,他们脱去了沉重的铁甲,只穿着轻薄的皮甲,手里举着厚重的藤牌,扛着简易的攻城云梯,像一群下山的猛虎,咆哮着冲向那个碎石堆成的斜坡。
“咚!咚!咚!”
宋军阵中战鼓雷动,为这支敢死队壮行。
曹宁冲在最前面,他的肺部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脚下的碎石极滑,不断有人摔倒,但没有人停下,后面的人立刻把前面的人拉起来,或者踩着他们的肩膀继续往上冲。
近了!更近了!
已经能看到缺口上方金兵惊恐又狰狞的面孔了。
“架梯!快!”曹宁大吼一声,将手中的云梯狠狠往缺口处一靠。
云梯的顶端挂住了残存的城砖,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曹宁左手高举藤牌护住头脸,右手抓着云梯的横档,脚下发力,像猿猴一样蹭蹭往上窜。
“金狗!纳命来!”
他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缺口,只要再往上一步,就能翻上城头,为身后的弟兄们打开局面。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城头上方,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慌乱。
相反,几名金兵早已严阵以待,他们手里并没有拿刀枪,而是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根长达数丈的粗木叉杆。
这种叉杆一头是尖锐的铁叉,一头是粗壮的木柄,专门用来对付登城的敌军。
“推!”
一名金兵百夫长面目狰狞地大吼一声。
几根沉重的叉杆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狠狠地顶在了曹宁刚刚架好的云梯和藤牌上。
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就像是一座山突然压了下来。
“不好!”
曹宁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手中的云梯瞬间失去了平衡。
他拼命想要抓住城砖,但手指只抠下了一把碎土。
连人带梯,曹宁被狠狠地推了下来。
两丈多高啊!
他在半空中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整个人就重重地摔在了下方坚硬的碎石堆上。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穿透了嘈杂的战场,钻进了周围亲兵的耳朵里。
曹宁的左臂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剧痛让他瞬间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但他硬是咬碎了牙关,一声没吭,右手死死地抓着地上的碎石,指甲崩裂,鲜血直流。
“都统!”
“快!救人!”
身后的亲兵们红了眼,疯了一样冲上来,用身体挡住城头射下的冷箭,七手八脚地将曹宁从乱石堆里拖了出来。
“别管我……攻……继续攻……”曹宁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嘴里含糊不清地嘶吼着。
先登队的攻势因为曹宁的坠楼而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就在宋军阵脚微乱之际,大名府那扇紧闭的厚重城门,突然发出了沉闷的轰鸣声。
“轰隆隆——”
城门大开!
紧接着,一阵令人灵魂颤栗的马蹄声从门洞内传出。
那声音不像普通的骑兵冲锋那样杂乱,而是整齐划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是铁浮屠!金兀术出城了!”
宋军阵中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呼喊。
只见尘土飞扬中,三千名身披重甲的金国骑兵,如同一堵黑色的钢铁城墙,缓缓从门洞内涌出。
他们连人带马都裹在厚厚的铁甲之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血的眼睛。
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森冷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冲在最中间的,正是金国四太子,完颜宗弼——金兀术。
他头戴金盔,身披金甲,胯下是一匹神骏异常的枣红马,手里提着那柄威震天下的狼牙棒。看着城下那些正在攀爬的宋军,金兀术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南蛮子,真以为我大金无人了吗?!”
金兀术猛地举起狼牙棒,指向宋军阵营,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铁浮屠!给我碾碎他们!一个不留!”
“杀!”
三千铁浮屠齐声怒吼,声音震天动地。
下一秒,这堵钢铁城墙开始加速。
大地在颤抖,碎石在跳动。
此时的宋军前排,大多是轻装的步兵和弓弩手。
面对这种重装骑兵的冲锋,他们就像是挡在洪流面前的蝼蚁。
“砰!砰!砰!”
铁浮屠狠狠地撞进了宋军的步兵方阵。
没有任何悬念,也没有任何抵抗。
宋军的藤牌在铁甲面前像纸一样脆弱,长矛刺在铁甲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铁浮屠的战马借着冲锋的惯性,直接将宋军士兵撞飞、踩碎。
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断肢残臂四处飞溅。
“顶住!快顶住!”
宋军后阵的将领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组织防线。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指挥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军右翼突然杀出一支骑兵。
“岳云在此!金狗休得猖狂!”
一员白袍小将,手持一对擂鼓翁金锤,胯下白龙马快如闪电,径直冲向了金兀术。
正是岳云。
“找死!”金兀术冷哼一声,催马迎了上去。
“当——!”
狼牙棒与双锤狠狠撞击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的战马都退后了数步。
“好大的力气!”金兀术心中暗惊,这岳云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神力。
“杀你,足够了!”岳云双目赤红,双锤舞得呼呼生风,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此时,岳飞站在远处的高坡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曹宁被抬下来时那条扭曲的手臂,看到了先登队死伤惨重,看到了岳云在铁浮屠的包围圈中左冲右突,险象环生。
金兀术太狡猾了,他故意示弱,诱使宋军攻城,然后利用铁浮屠在狭窄的缺口处进行反冲锋。这是要一举击溃宋军的士气!
如果再不退兵,这一万先头部队,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岳飞的手指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他的心在滴血,每一个倒下的士兵,都是他的骨肉兄弟啊!
但是,他是大帅。他不能冲动。
“传令……”岳飞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旁边的旗牌官立刻竖起耳朵。
“鸣金!收兵!!!”
岳飞几乎是吼出了这四个字。
“当——当——当——”
急促而沉重的铜锣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响了起来。
听到锣声,正在死战的岳云心中一痛,但他知道军令如山。
他猛地一锤逼退金兀术,大吼道:“背嵬军!断后!掩护弟兄们撤退!”
宋军阵中,令旗挥舞。
原本还在进攻的部队开始有序地后撤。
金兀术看着宋军退去,并没有下令追击。
他拄着狼牙棒,站在尸山血海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今天的反击虽然成功,但铁浮屠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看着远处岳飞那面依旧屹立不倒的帅旗,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岳飞……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宋军大营,中军帐。
曹宁被抬了进来,军医正在给他接骨。
“咔嚓”一声,骨头复位。
曹宁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但他硬是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地咬着一条毛巾,牙齿几乎要将毛巾咬穿。
岳飞大步走了进来。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将领都低着头,不敢看大帅的眼睛。
岳飞走到曹宁的榻前,看着这个年轻将领惨白的脸和那条被打上夹板的左臂。
“大帅……末将……无能……”曹宁取下口中的毛巾,声音微弱,眼角渗出了泪水。
他不怕死,但他怕辜负大帅的信任,怕成为部队的累赘。
岳飞没有说话。
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都面不改色的大元帅,此刻眼眶却通红通红的。
他看着曹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曹宁完好的右肩。
那只手,沉得像一座山,带着无尽的痛惜和坚定。
岳飞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泪意强行压了下去。
“传令下去,厚葬阵亡将士,抚恤其家眷,加倍。”
“是!”
“另外,”岳飞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如铁,“让军医好生照料曹宁。等他伤好了,我还要他带我去踩平大名府!”
帐外,夕阳如血,将大地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一仗,宋军伤亡千余,攻城受挫。
但岳飞知道,金兀术的反击越凶猛,就说明他越恐惧。
大名府,迟早是宋军的。